苏童:写作复苏的是欲望 拷问的是童真(3)

【8/8/2007 2:00:34 PM】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苏童
 
  ■写作的困境:没有勇气评价自己的时代

  有一次我在楼上写东西,有人在楼下拼命喊我的名字。我说谁呀?一看完全不认识,是个20多岁的青年。他找我没说几句话,他说苏童我知道你是一个作家,你同情不同情诗人?他把后面的包转过来给我看,说刚到武汉参加一个文学的聚会,包被划破了。我说那怎么办,我给你一个包。他说不是包,我的盘缠没有了,说你能不能借我20块钱?我非常坦率告诉你们,我那时候没给他钱,因为当时我觉得这个人有点毛病,一个不认识的人,怎么跑上门来跟我要钱?那个时候20块钱不算很多,也不算很少,我没有借给他。我非常生硬地说,我不会借给你。这个事情给我印象特别深刻,并不是我觉得自己吝啬,没有同情心,而是我要想想,在生活中,在创作中,我到底是谁?

  从那开始,我开始学习梳理生活和创作的关系。我在想,我写了那么多年,我给读者一个一个精彩的故事,但是我并不知道读者需要什么?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我知道写作是一种给予,给予自己也给予他人。给予自己什么我很清楚,但是给予别人那部分,我并不清楚。一次,我在火车上碰到一个女孩子,她正在读苏童的书,那个书很不好,但上面有一张我的照片,我们坐得非常近,我看到别人看我的书,我有虚弱的感觉,很怕别人来跟我探讨我的小说。因为他一旦探讨我的小说,必须要证明一个问题,就是你想给予我们的是什么?我自己在那儿写,其实更多的是满足我自己的目的,一探讨我就会感觉到某种虚弱,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我要给予他人什么?

  很长时间我生活在这样双重的困境当中:第一个困境是生活在文字和生活的夹缝里,我觉得文字经常在否定我的生活。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好多人看我的作品,他首先发现我的小说时代是有问题的,他说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一个老头!甚至有人以为是一个已故作家,因为我的小说都是过去完成时,过去进行时,最多也是现在完成时,那你的现在进行时呢?从文学角度我可以说,我们生活当中,每一秒钟其实都是在复制另一秒钟,每一页历史有可能在抄袭上一页历史,可以对时间的限制等找一个理由,过去就是现在,现在就是过去。但是这仅仅是一个理由,仅仅是一个来自于理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再进一步,你对生活的态度,你对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态度?这是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问题。狄更斯在《双城计》里面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一个肯定一个否定。我的小说里面每个故事的发展都有结果,但是在真实生活当中我是在困境里。我的时代,我却并不知道是好是坏,或者说,我没有勇气说它是好是坏。

  以前每次走过我住的小区的时候,我摸不准那些邻居的心情,我现在突然知道了,其实他们都是在等待,是在忍耐。他们是一群规模宏大的等待者。

  ■保持着童真的倾听

  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平民的小区,住的基本上都是拆迁户、下岗工人、小商小贩,曾经有极个别的上层人物,但是没有一个人住过一年,就匆匆搬走。尽管我不怎么和邻居来往,但我住在这小区里面,天天听邻居吵架一点也不觉得讨厌。我确实需要一些矛盾,一些牢骚,一些愤怒,有些大学教授经常喜欢说,要对底层人文关怀,为什么要关怀?你算老几?其实不是关怀,是倾听,一种保持着童真的倾听。

  我的邻居,以前全是高尚的、领导一切的工人阶层,十年一变,这个阶层中的某一部分没有任何说法就被时代所抛弃,抛弃在非常非常底层的角落里。从中我看到了历史的无情和没有遮掩的冷酷之处。一个社会发展,是什么人被抛弃,什么人被推在前面,什么人被落在后面,什么人成了英雄,什么人成了失败者,从这么一个社会大变迁,看人世沧桑。从什么地方看?不用去哪儿体验,就是从你的身边看。

  我试图在摸他们的脉搏,但是这个脉搏是不好摸的,一个邻居非常节俭,他就要求说,苏老师你把报纸放在我家,我天天给你保管,我可以看看,他就为了节省订报的费用,因为他下岗了,没有收入。小区里有一群人,主要是以妇女为主,天天坐在小店门口东家长西家短,她们没有事情做,闲聊让她们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状态。但我觉得每天走过的时候,她们眼睛里其实是有光的,她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弱势,生活很凄惨,而是非常平静。在这种日常生活当中我摸不到她们的脉搏,我不能确定她们这种生活是底层,还是奢侈,我也不知道她们的精神世界具体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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