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感动的是读者来信

　　 　　我发觉有那么一批读者，他住在一个穷乡僻壤，很小的地方，是一个中学老师或者什么，他知道你的心思简直是透彻极了。我发表这篇文章、我出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他知道了，而且他绘声绘色的给我写来了，我觉得感动极了。所以我必须要有这么一批朋友，他们是读者中间的标兵、代表，他代表了读者的思想。

　　主持人：感觉无论是做《读书》杂志主编还是做出版人，沈公都能和作者建立起感情。甘阳、刘小枫这样的学者当年没出名时受您支持不必说，我有个朋友，十多岁时给《读书》投稿，虽然您觉得他当时功力不够没有刊发文章，但他投给您的文章您都收好装订成册后来交给他了。这样让作者感动的细致功夫，现在很难有编辑做到了，能否具体谈谈您和作者交流的经验，给我们这些年轻编辑一些借鉴呢？

　　沈昌文：这有两方面，作者已经说了一个，多半是有修养的。比如刚才说的金克木先生，我真是敬佩啊。到金克木家里去谈话，我们谈完了，出来了，在门口握手了，握完了手，他还要再讲十分钟，讲不完啊。那我真是受益匪浅啊。可是我觉得我们应该更，或者是至少同样重视读者。我在编读书杂志的时候，我们要了解读者的反响，尤其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很多话没有说完，说了一半，说了三分之一，我要了解读者懂不懂我的意思。这样的话，尤其是编杂志的，我是主编，可我非常古怪的，我上班第一件事是到门房看读者来信。我把读者来信一封封看完了以后，我再让管读者来信的人登记。当然有专门办这个事的人，我要越过他，因为我来不及啊，我要先看读者来信。刚才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说的这位先生，好像当年是在安徽的，他后来到了北京。我非常注意。因为什么呢？我发觉有那么一批读者，他住在一个穷乡僻壤，很小的地方，是一个中学老师或者什么，他知道你的心思简直是透彻极了。我发表这篇文章、我出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比如说《宽容》吧，或者《情爱论》吧，我的目的是要读者知道书中几个Idea，他知道了，而且他绘声绘色的给我写来了，我觉得感动极了。所以我必须要有这么一批朋友，他们是读者中间的标兵、代表。他代表了读者的思想，这样以后再编出去的文章，特别是我这《阁楼人语》，我写的是编后记了，这些编后记都是从读者那来的。所以我编《读书》杂志，编三联的书中间，我越来越感兴趣的就是读者来信。感兴趣到什么程度呢？我刚才形容过的--我每天一上班先到收发室去取，我凭我总经理的身份嘛，可以先拿走，我要先看，看完后我大头针一订，再给秘书让他们去登记、办手续。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到我的手里就很慢了。要经过各个部门的编辑看，各个编辑如果他认为可以处理他就不给我看了，他就处理掉了，只有很少的造成麻烦的才到我手里，这样我感受不到第一手的资料。所以我利用我的职权，横行无忌，这很对不起我过去的老同事们。可是这样一来，我得到了很多的信息，我和读者的关心更加密切了。当然还要加上第二个，读者服务日。但是这个接触还是很少一点，读者的服务日一个月开一次，接触的人还是精英，不是真正的读者。你作为主持人你还是要接触到真正的读者，真正读你的刊物的人。好像除此外很少有第一手的资料，我希望我们行业的朋友，我们都来注意这个。

　　主持人：在您的读书、编辑、出版生涯中，有没有特别打动您的一些人、书或者事情？

　　沈昌文：这个刚才大部分我都举了例子。当然五十年代我是做校对，六十年代我开始编灰皮书、黄皮书。这些书给我很大的教育，开始我算是工人干部了，所以我能接触到这些资料，而且能编他们。我接触了很多所谓新的思潮。所谓当年的修正主义思潮，包括恩格斯晚年的著作，第二国际的修正主义者，这对我大开思路，我开始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东西。因为我们过去学马列，就是学斯大林的东西，列宁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世界这么大，而且在共产主义运动内部有各种思潮在风起云涌的。所以到了改革开放出来，我不觉得很突然，我能够很好地配合，这是一个方面。

　　当然了，也因为我自己也做翻译工作，我前后翻译了大概有一百万字的书。我也需要看这方面的资料。我开头是专门翻译出版技术的问题，后来我就翻译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内部的书了。这以后，我就到了三联书店，我值得注意的书，我刚才说了，一本《情爱论》，一本房龙的《宽容》。还包括你刚才提到的蔡志忠的漫画，蔡先生我原来不熟。开头我们想印漫画，选了很多，最后选了蔡先生的。而且，我们通过香港三联书店的同事，跟蔡先生建立了直接的联系。以后我才知道，我也是从读者来信中发觉到，他不仅是把漫画，把中国古典通俗化，其实很多读者是通过蔡志忠漫画才知道中国有这么一个古典，然后再回头去读古典，蔡志忠的漫画奠定了我以后，尽管很多人劝阻我，但是我还是要起来吹捧一下于丹，我和她没有个人的联系。我不是为了什么，我无非这点认识。我觉得我们中国的读者，包括我在里面太可怜了，我们对古典的了解太少了。我们总算有这个途径，我得到不少读者来信，都是看了蔡志忠的书，来写信给我们出版社。你帮我找找这本书吧，我看都是《老子》、《庄子》、《论语》，还有清朝的一些书，原来这些书他都没看过，他是看了这个漫画才知道这本书。因为我们中国，因为特殊的情况，我不说这个特殊的情况是好还是不好，我不说了，这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因为特殊的情况，中国的读者接受经典有一个很曲折的过程，比如说西方的经典。我是很早就接触了，为什么呢？最早1954年，我们人民出版社接受了一个中央的任务，要翻译西方的外国学术著作，口号是要学习日本明治维新经验，要翻译一亿两千万字，我参与做这个规划，因为我学过一些外国话。我参与这个规划，当时我们做的办法很笨，我们主要不从思想史，我们是看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引得比较多的，就觉得是重要的。没有引的，但是后来第一本就是黑格尔的《小逻辑》，因为列宁在哲学笔记里讲得比较多。可尽管这样，这些经典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一叶舟：平时，沈公怎么安排上网、看电视、读书的时间？

　　沈昌文：我是老头，生活很不规律，晚上九点就要睡觉了，半夜三点上网，上到七点，然后我又睡觉了。白天我只能片段地上网，我看看有什么来信。对不起啦，一般我都花在吃喝玩乐上了，我喜欢吃喝玩乐，喜欢逛旧书店，喜欢什么地方热闹我去什么地方。我喜欢做热闹地方的旁观者，这是老年人最大的乐趣了，这就叫阁楼人语。躲在阁楼的小窗子里看这个世界，看到外面的热闹就觉得非常有意思。可能到了九点左右我还要上一下网，大量看网站都是半夜三点到早上七点这四个小时，此外我就是吃喝玩乐，睡觉等等。因为我刚才说了，我受蒋竹庄先生影响，练过气功，我随时可以入睡，随时可以入静，我可以命令自己入睡。过去用的一个办法也很好，但是我觉得不如现在这个办法。过去是用这个办法，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不怕牺牲立刻睡觉。但是现在用蒋先生佛教的办法可能更好一点，我不信佛，我也不是释迦牟尼的信徒，我不过是用来睡觉，非常功利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