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出版：要通俗不要庸俗

　　我们要研究读者的市场。研究群众的思潮，想办法把这个思潮往上提升一步，提供一个古代的、外国的经验，使这个思路提高一步，凡是能够提高一步或是半步我觉得就是有益的，使它降低，完全休闲也不是不可以出，那就有点儿说不过去，我只要求稍微提高一步。这中间我非常反对，所谓卫道之士，一下子就用一个很高的标准把一本书判处死刑，我觉得不行，我们得要慢慢来。我们的确封闭太久了。

　　主持人：您作为资深出版人，面对读者阅读口味的变化，您的出版思路怎么调节的？比如说您有没有什么取舍标准？如果当年给您一个机会，出《一分钟经理人》、《谁动了我的奶酪》或者是现在的于丹，您会出版吗？

　　沈昌文：我还会出。因为我得跟大家说明一下，我个人，在我主持三联期间，我觉得一个出版社至少得有两套班子，至少有两套，当然，现在有的出版社已经四套八套了。但是大分起来应该有两套，一类是学术的，一类是通俗的。当年的三联书店也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我们的通俗做得不很好，但是大家看得出来，拼命在做。而且如果不做通俗的东西过不了日子--通俗中间也不能做得庸俗，这是很重要的一条了。

　　学术书中，有些书也求其一般读者能理解。说起三联书店的经营，我得告诉你。三联书店救我们的命，大家老说是金庸、蔡志忠，那的确不错的。蔡志忠的漫画我是花了很大的功夫，金庸小说那是后来的，早年那是89年1月我是专门到香港和金庸老先生谈好了，可是回来局势有变化了--就是89年的那些事情了，所以搁下来，以后就是到了九十年代，重新再和金庸的代理人谈之后再出版的。

　　可是我举一本书，我经常喜欢讲的，《情爱论》。这本书你说是学术还是通俗呢？这本书原著是俄语的，我还能看一点俄语的，我看了以后大为惊讶。因为这本书的好处是讲人类性的问题，但是它是用马克思主义观点讲的，马克思主义观点呢，大家知道，是可以审查通过的。他的马克思主义观点说，人类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人类性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性，这才是唯物主义的基础。人类男女感情必须以这个为基础来讨论，就是以肉欲为基础来讨论，其他问题才能解决。

　　我一看大为惊讶，这是同类书中间很早看到这样的书。我请了我俄语好的老同学，请他约了几个他的好朋友，把这本书翻出来了，翻得很快也很好。翻出来以后，对不起，当年我是非常胆小的，我不是一个很有为的出版家，我删掉了不少东西，尽管删了不少东西，还是印了120万，你说这是大众读物还是通俗读物呢？就是把大众在一个问题上的兴趣往上提高一步，这样的书籍，读者非常欢迎。

　　比如说《宽容》，我们忽然发现了一个作者叫房龙，这是三、四十年代时候，我们的老前辈就翻译过了，我读了他们的东西觉得非常的有兴趣。我是做马克思主义著作出身的，所以我不注重这个，但是我看了他们的书以后大为惊讶。于是我就赶快请人把原书找来翻译。我们出了《宽容》，一印就印了15万本。所以我很看重把学术的东西通俗化，把通俗的东西在思想水平上提高一步，这样的著作。这样的著作比较容易。可是这个一定是要群众、人民、读者迫切需要了解的一些内容。在当时的确是像宽容的问题，文化大革命我们刚经受了不宽容的年代，我们到了一个新的时候，我们要了解宽容。前几个月我查了一下，《宽容》到现在，我们国家现在有十个译本了，因为原作者已经去世几十年了，没有版权问题了。像这种我觉得是大有可为的。

　　更通俗的书我也做过，可当时因为种种条件没有做得成功。现在有出版家做得很好，我非常感谢。我在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中赞美了《于丹谈庄子》，我是由衷之言，并不是刻意吹捧。我从出版工作者，再次说，我是出版商，从出版商的角度来说，这是应该赞美的。我想，有那么多读者买，内容也是健康的，而且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这个消息，中华书局由此获得了很大的利益，得到很大的利益他不是中饱私囊了，而是出版社可以拿来补贴它的学术著作。所以我说，一个出版社应该双管齐下，既做学术读物，也做通俗著作，这两方面取长补短，这样一个出版社才能生存。

　　主持人：刚才您也介绍了，出版可以要出通俗，但是不要出庸俗的，庸俗和通俗的界限在哪里？

　　沈昌文：这个不大好划，有一条跟盈利结合起来的，我们要研究读者的市场。研究群众的思潮，想办法把这个思潮往上提升一步，提供一个古代的、外国的经验，使这个思路提高一步，凡是能够提高一步或是半步我觉得就是有益的，使它降低，完全休闲也不是不可以出，那就有点儿说不过去，我只要求稍微提高一步。这中间我非常反对，所谓卫道之士，一下子就用一个很高的标准把一本书判处死刑，我觉得不行，我们得要慢慢来。我们的确封闭太久了。我在于丹的事情上我也讲过，我不是很赞美于丹的书，我都不是那样的，而是我们封闭太久了。像我这样的人，我知道的《论语》，我小的时候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以后参加工作，我也给大家直说，在七十年代本人还是批林批孔小组里边的小马仔，当然我是做记录，写简报，我没有任何思想。我安排接车把哪个学者接过来，如此而已的。但是到现在，我们居然可以不提孔丘、不提孔老二，而直接来欣赏、研究他的著作，我认为是提高了一步。提高一步，能够提高一步就是好的。我认为大家应该有一个宽容的标准。而且特别是要注意到，您不要以为一本很高深的书只印3000本，一本比他差的书印了30万本，我觉得这没法比较。中国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读者，能够把我从原有的水平提高一步，就可以了。就这样，我的标准很低啦，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