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耀基：中国政治哲学中的民本思想

《中国民本思想史》，金耀基/著，法律出版社，2008年7月

　　中国的政治思想，就“民”的观点看，有民本、非民本及反民本三派。民本思想起源于《尚书》“民惟邦本”之语，后经儒家继承而发扬光大之；非民本思想则为老庄杨朱一派，他们的思想在哲学上固极尽璀璨奇丽之致，但于实际政治影响不大；①反民本思想则以申韩、李斯等辈为健者，此派思想在嬴秦一代固当阳称尊，气焰万丈，厥后两千年之政治，法家地位固极重要，但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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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萧公权称道家之时间性，较诸家为最少，其消极之态度始终大体一贯，未曾因封建天下之改为郡县而有根本之改易，故除在极短之时间，曾为朝廷所采用，取得独尊地位（西汉初迄文帝之世）以外，老庄思想为专制天下时期反对专制最彻底之抗议，与儒家思想对立，略如野党之于朝党。见萧著《中国政治思想史•绪论》。想上要难谓真正得势。萧氏又称，法家思想虽倾向于专制，且事实上为嬴秦统一之基础，似应大盛于专制之天下，然申韩之学自李斯致用之后，其法令名实诸旨渐已成为为实用之治术，终止学理之发展，而其君臣守法、“令尊于君”之要义则与君主专制政体之精神根本冲突，尤难为人所接受，故秦汉以后，虽间有法家之言，终不能预于显学之列，是与儒家相抗衡。见注①同书。盖自秦始皇变法之后，“尊君卑臣”的专制之局，虽历代相沿未变，朱子云：“而秦始皇变法之后，后世人君皆不能易之，何也？曰秦之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后世不肯变。”惟吾人若肯抱一虔敬与平和之心去观照中国历史，则知中国两千多年之政治，虽为专制而民气不斩，虽属王权而民多生息，吾国之专制君主虽以“天子”自居，但究无如路易十四“朕即国家”之狂妄，故吾国之专制乃一“开明的专制”（enlightened despotism），此所以西洋18世纪之前，启蒙派大师如伏尔泰（Voltaire）等一直对中国文化致最大之敬意，以中国为开明专制之模范也！

　　所可研究者，即吾国政治所以专制而又开明之理何在？笔者试大胆拟一案曰，此重人文精神的儒家之民本思想的巨流冲洗，减杀了专制毒害之故，吾人若谓儒家之政治思想之主要精神与贡献为“民本”之说，似非大误。

　　儒家学说在先秦虽只为四大显学之一，与道、墨、法三家抗衡争席，但儒者能“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移，与世偃仰”，《荀子·儒效》。故适应力最强，非任何宗派所能几及，最后终至压倒各家之说，执中国思想界之牛耳。而儒家之学所以能一脉相传，千秋不斩者，说者大部归之于汉武董生之尊孔崇儒，实则最根本的还是因儒家之学说乃最合乎人性需要之故，儒家从“人”从“需”，言其为人性的，而又合乎需要的。谢扶雅：《中国政治史纲》，第26页。儒家因时代之需要而运生，更因后世之新需要而日新月异，故其始终能居于中国政治思想史之中心地位，两千年来，“儒家思想的影响人心，既深且广，称之为中国的代表思想，不能谓为过分”，陈大齐：《孔子学说论集·序》。而吾所欲论述之民本思想即儒家政治哲学之核心，基此，名斯篇为中国之民本思想可，名之为儒家之民本思想亦无不可。

　　中国（或儒家）的民本思想，胎息于《尚书》，孕育于孔子，而孟子建立之，遂成为一代宗师，荀卿虽取君主之观点论政，但其终局之目的，亦在人民身上，此荀卿所以不为法家先驱而为先秦儒者之后劲也。秦汉之后，反民本之法家思想大盛，而董仲舒则依旧守孟子之义，阐明天人之际，以天权限君权，暗伸贵民之旨，此董生所以为两汉儒家之世擘，而为两千年来儒者宗奉不渝也。其后，专制之局面日紧，民本之义日泯，但第一流之儒者则必不忘“民惟邦本”、“民贵君轻”之微意，此见之历代“名臣言行录”即可信然。及乎元明之季，专制帝国之形态异具，荼毒生灵，鱼烂河决，民本思想受到空前之浩劫，但压迫愈甚，反动愈烈，此为物理之必然，亦为人事之必然。明代专制既最称严密，明太祖废相，权收一身，是中国君主独裁之开始。而君主之荒淫亦最无度，因此第一等思想家，本于良知理性，本于“为生民立命”之悲愿，必挺身为人民说话，于是黄梨洲等辈奋然兴起，大辟“君主民客”之谬说，而唱“民主君客”之宏论，非惟上接孟子“民贵君轻”之古义，亦且下开孙中山、梁启超民治说之先河。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将黄梨洲《明夷待访录》节钞，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参见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洎乎清季之末，英人叩关，先礼后兵，鸦片一战，清室震撼欲崩，之后，再败于英法及帝俄之侵边，又败于日本及庚子八国联军，“天朝”屡败于“蛮夷”，且国将不国，诚开国史上未有之变局。有识之士，本救国救民之心，纷纷投袂疾起，而康梁之戊戌政变则其大者也。当时一般人徒知西人“船坚炮利”之优于华族，而不知其立国自有根本之道，唯康（有为）、梁（启超）、郭（嵩焘）、谭（嗣同）则已知中国之衰弱乃在专制之积病，以故，力言专制之弊而欲见贤思齐，行民主之政，不过，他们仍未能真正了解西洋民主之精义，故立说仍似是而非，但南海、壮飞之政治哲学，于古有民本思想之发挥，则精辟畅达，或有超轶前人之处。及乎戊戌失败，乱离有增无减，国人知清廷不可与有为，遂思根本而推翻之，孙中山先生先知先觉，首持三民五权之说为天下倡，志士仁人翕然云从，人心因之大转，辛亥之年，时机成熟，武昌起义，清社遂屋。审视中山之民权主义，固取资于欧美，但其精神则仍承续儒家民本思想之政治哲学，特民本思想到中山之手，始得真正之出路，盖民本思想与西洋民治主义两相融贯涵摄，始得安顿之所与归宿之点耳，故中山先生不仅为中国民主思想之开山祖师，亦中国民本思想之鲁殿灵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