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朱天文/著,台湾印刻,2008年2月
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是这样的,我曾经遇见一位不结伴的旅行者。
我自己也是不结伴的旅行者。我们给双层巴士载到旅馆,一栋钛银色调疑似未来城的耸块建筑,入口窄窄,柜台亦狭,而明亮如冷钢,仰头见电扶梯升入空中,豁然拉开,好阔绰的大厅大顶,通往更高的去处。
我们在柜台前等分配方面,等得不算长,可也不算短,长短恰足以把酷感未来城消解为一席难民收容所,大家纷纷开始上厕所,吃东西,或蹲或坐,行李溃散。配完钥匙后筛出来两个奇数,我,和站在那里的、帽子小姐,于是我们同住一房。
迅疾间我们互相望上,眼光擦边而去,但已准确无误交换了彼此的信息:“别,别打招呼,别问我姓名,千万别!我是来放松,当白痴,当野兽的。请你把我看做一张椅子,一盏台灯,一支抽屉,或随便一颗什么东西,总之不要是个人。因为我是肯定不会跟你有半句人语的。”
我们这个歌剧魅影团,三天两夜的长周末,五星级饭店,加上戏票,不到两万元。“犒赏自己一下吧——到香港看戏”,所以我悄悄搭团来了。
为什么是悄悄呢?唉,我很怕被笑吔。
笑我的人挺多。先是那伙比我小十岁、出校门工作了数年薪水三万元上下的女孩们,红酒族。她们节衣缩食,练就一口红酒经。其实她们喝红酒的历史老早在酒商炒作之前,为了酒里面的丹宁酸说是健身、沥脂,喝起来的,当时她们更喝别的酒。又其实,喝酒是余事,酒杯,才是主题。她们严格区分白兰地酒杯、葡萄酒杯、香槟酒或配方中含碳酸的鸡尾酒,利口杯喝利口酒,狭长的卡林杯喝发泡性葡萄酒或配方中含碳酸的鸡尾酒。还有岩石杯,平底杯,酸酒杯。我一向小心翼翼,却在那场理惠家的庆生会里,由于无法坐视众人将生日礼物好美丽的包装胡拆乱撕并任其践踏,便跟抢救古迹般收迭着纸盒丝带纱蝴蝶结而给弄得神智荒迷时,竟把MEDOC倒进预备和ABSOLUT调莱姆汁抹盐的岩石杯,喝了一口!1990年的MEDOC,寿星送给自己的礼物,慷慨奉献给酒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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