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诺大概把塞拉耶佛当做人名了。他在《关于〈巫言〉》写道:“《巫言》的最后一个画面,引用的是塞拉耶佛目睹着图书馆烧毁的火光四射描述,连文字语言都会灰飞烟灭。”(页363)
朱天文的原文并未写错:“看噢塞拉耶佛,上个世纪末遭塞尔维亚军队烧夷弹攻击全成火海中图书馆馆员身历其境他描述……”
目睹者是塞拉耶佛这座围城的图书馆馆员,不是塞拉耶佛。塞拉耶佛是城市,不是一个人。
这一段文字出自《巫界(3)》篇,内容还算有趣,虽然写的还是他们家的事情,但和爱书人有关。
小说称这位爱书人为“嗜字人/食字兽”,用词并不准确。称为书虫,庶几近之。
书虫,顾名思义,啃噬的是书,不一定是文字,也许是书皮、纸页天地留白,爱的不见得是文字,更不代表嗜读。嗜书和嗜读不同之处在于,后者只要读到作品,于愿足矣,前者还得看版本,最好是初版,和再版内容是否一样不是重点,搜集到了读不读也不重要。像小说里这位“嗜字人/食字兽”,搜罗、珍藏朱家著作各种版本字册,读了没有,不知道。总之,这位仁兄把整套藏书,连同友人托付代签的,洋洋洒洒57本,包括绝版孤本,来电索取签名。
虽是六年级生(编者注:台湾用语,相当于大陆的“七零后”),但知书达礼。书,放在纸箱,摆在他们家门口,电话通知,拜托开门签名,谢谢。全家感动之余,连签名带题字,工程完成,联络对方,谈妥时间,来门口取。书在纸箱里,纸箱在椅子上。
咦,六年级生电话打了进来,没看到啊。椅子在,书和纸箱不在。
哪去了?小说家忽然想起,不久前听到废纸回收业者马达三轮车达达而过,想必被那人收走了。接着可能进了回收场,然后“怪手”轧平……画面不堪细想。于是众人像疯了一样,勤跑各家回收场,遍寻不着,只怕多年辛苦搜罗全套版本就此灰飞烟灭。
朱天文有感于此,联想到焚书。且自问,是否一件事物消失了,才会珍惜?才会懂得“某种可能永远失去无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像通过火烧试炼,存留下来的书籍珍本?
小说家指的“永远失去无法取代之物”,岂是绝版书而已,也包括过去的生活情调、方式与价值观。而小说里的“我”,就活在这样的情境里,过着手工的、原始的生活,对数字化、本土化等带着化字的潮流,不免格格不入,而生沧桑苍茫之感。
在人生旅途中,小说里这位小说家(或称巫人)是“不结伴的旅行者”。不结伴,就处于孤立的状态。不只是内心的幽闭,也包括眼界的关阖。即使参加旅行团,对原先不相识却分配到同房的同行旅客,也视而不见,把自己物化,也把对方当做物品。当物品是好的,至少不必像人类一样还要交流,而陷入感情交流的进退维谷,就是一种不自由。因此千万不要互相看见,仿佛一眼就要老了,就要陷落于万劫不复了。“轻若鸿毛之生,互相看见了,顿时变得好重好重。”这一句话解释了第一章为什么命名为“巫看”,以及小说起头的发问:“菩萨为什么低眉?”有何用意。
不结伴的旅行者,要学会的,不是卡内基的人际关系学,而是如何垂下眼帘,眼不见为净。这个心境,小说描绘得很传神。
不结伴的旅行者,回返日常生活,便成为畸零人。但这名词让人想起精神异常等症状,或许另一个词比较好听而贴切:奇数人。
奇数人是饥渴的灵魂,总在寻寻觅觅另一个奇数人,形成偶数人。寻觅不得,便只能孤零零度日。《巫言》里叙述者自述一家老小,连上街买卷传真纸,都是非常辛苦而艰巨的使命。一家子宅男宅女,非关害羞,不是孤僻,只是和这个变动太快的社会不对路,当了摩登原始人。肉身自闭,精神无限遨游。整部小说关注细节,不断离题,唯离题细节得以永生,倒非卖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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