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谈震后羌文化保护与传承
5·12大地震后,“羌文化的抢救与传承”这个平日里略显冷门的课题,一下子变成十万火急的任务,摆上了很多学者专家们的案头。那么,羌族文化究竟有着怎么样的特点和价值?我们应该如何做好保护和抢救的工作?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黄成龙、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中心副主任孙宏开、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向云驹和王锦强和四川省民族研究所研究员李绍明等,他们分别从自己的研究领域对羌族文化保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并希望引起全社会的广泛关注。
语言是文化传承的主要载体
●黄成龙(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羌族)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释比被称为羌族的百科全书,他们有谈天事的上坛经、谈人事的中坛经和谈阴间的下坛经,内容非常丰富。释比精通天文历法、婚丧嫁娶等各种仪式。原来我们大概有八九个释比,地震中好像去世了三个。剩下的释比有的已经九十多岁,传承他们的经文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非物质文化这一块,包括艺术、歌舞等等,很多主要是以语言来传承的。
此外,羌族语言差别非常大,如果这个村子跟另外一个县的村子弄在一起,他们之间就没法用羌语沟通。另外,还有各地羌人的民俗,也可能随着搬迁而改变或消失。我认为,这需要政府、学者和老百姓的共同参与。另外,建筑的结构也是需要关注的。羌人原来烧火塘,屋子里没有烟囱,烧起来满屋都是烟。新建的时候,可能会考虑让羌民怎样生活得更好一些,有利于他们的健康,但是也要看看羌人自己是怎么想的。把保护和改善结合起来。另外,也要为他们的发展考虑周全,如果他们不能发展,那么有可能他们待一段时间就都跑了。
国家民委上月开过一个会,文物专家提出先对羌族文物进行普查登记,损坏的进行修复。我也提了,要把所有的羌族文献做一个数据库。通过这个数据库看看我们保存了什么,丢失了什么,把各地分散的资料全部集合到一起。这个数据库非常重要,但是现在也没有落实到哪一个单位具体做这个事情。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做一个多媒体的东西,把当地储藏的文学、艺术、音乐、舞蹈、语言等一切全部囊括,包括语音、音响、录像等资料,把这些做成光碟,也可以放到网上共享。这可能是比较长期的一项工作,因为多媒体需要一些学者参与。
另外,我也向国家民委提出,那里电站太多了,不应该再修,没有完工的电站应该全部关掉。2006年我回家的时候,从成都上去最大的一个电站开始,十多公里就有一个电站,到我们家那个小河都有一个电站。国家的、地方政府的、私营的都有。实际上,以前退耕还林之后,生态恢复得还不错。虽然地震与电站没有关系,但是过多的电站已经使当地很脆弱的生态发生很大改变。只记得卖电,是一种短视行为。不修电站,我们那边可以种无公害蔬菜、反季节蔬菜。我们那边的樱桃、葡萄,这些反季节水果都是很好的。
因为我是研究羌语的,所以在语言上有优势。尽管各个地方的羌语不一样,我没有听过的羌语不能交流。但是,只要跟他们接触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交流。2002年我到理县那边做调查,几天以后我去了一个村子,他们在那儿唱歌跳舞欢迎我,我用当地羌语跟他们交流。他们就很吃惊,说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我们这里,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羌语对于羌族文化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如果没有羌语,那么歌舞这一块,很多民间故事的传承、释比文化等都没法传承了。也许,我们的建筑、刺绣、服饰还能保留下来,但是,整个口头传承的东西都将丢失。
搬迁不能一刀切
●向云驹王锦强(民间文艺家协会)
我们18日到20日去四川了解了当地文化遗产的受损情况,看到的比电视上受害更严重一些。北川是唯一一个羌族自治县。北川博物馆收藏的文物全部被掩埋,有一批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专家,和文化馆做资料收集、整理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开会的时候全部被掩埋了。另外,当地的知识分子也几乎全军覆没。因为5月12日,当地有一个古典诗词的会,五十多个参与者基本都是收集羌族文化遗产的人,他们收集的资料也都没了。
由于羌族没有文字,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口头流传,没有收集整理的话就不能呈现给大家。这次地震,造成民间艺人损失很大,现在还有多少民间艺人和传承人,我们的调查人员也牺牲了,现在重新去了解,难度非常大。
目前,我们想到的是,第一,我们要出一本书《羌族文化读本》,把羌族文化的成就、历史价值呈现出来。第二,我们还准备出版一些图书。有些专家学者做了几十年的调查,手头有很多资料,过去也没有机会出版,我们准备汇集起来,做羌族文化集成。第三,有一些学者研究羌族文化,已经有一些学术成果,我们也准备集中出版。第四,我们还会派专家学者下去了解情况,看看哪些地方能够回迁。因为老百姓并不愿意离开故土,待稳定之后,除非他原来的寨子处于地震核心区,或者从地质角度上不适合居住,否则尽可能让他们回迁。因为羌族自身的建筑是有抗震办法的。我们不建议用一刀切或者简单的搬迁来处理这个事情。
保留原生态生活环境
●李绍明(四川省民族研究所研究员)
羌族有三十多万人,这次死亡了三万多人,十分之一就没有了,还有很多残废者和孤儿。另外,现在余震不断,汶川、理县、茂县有32万人要从山上下迁。他们的生存空间起了很大的变化。离开了他们的原生态生活环境,这个文化就难以继承了。羌文化以前的状态是和它的生态联系在一起的,现在整个往外迁,也不可能集中在一个地方。这对羌族文化是一个很大的破坏,这个文化破坏了,这个民族的根就受到了影响。
我个人认为,羌族群众应该就近搬迁,集中安置,让他们聚居。其次,这次羌族民众物质文化、精神文化都遭受了很大破坏,那么应该恢复、保存。这次地震,不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如释比死了不少,应该尽快了解,如果有的人不在了,应该递补。在文化抢救和重建的过程中,应该成立培训班、传习所等类似机构,比如,羌族的刺绣非常美,羌族服饰也很有特点,这些工艺应该保存下来。
最担忧释比文化的消失
●孙宏开(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中心)
新京报:这次汶川大地震,对羌族文化的破坏主要在哪些方面?
孙宏开:有些地方的羌族寨子垮塌很厉害,茂县博物馆也垮塌了,很多珍贵的文物被损坏。羌族地区有很多古代墓藏,已经发掘出土的一些文物有四五千年的历史。我现在担心的是,垮塌的山体里可能还有很多未及发掘的墓藏,是不是已经被损坏了?这个目前还很难说。
新京报:大灾之后,我们能做什么?怎样去抢救和传承羌族文化?
孙宏开:前段时间文化部开会讨论这个问题,四川省文化厅提出了一个拯救文化遗产,尤其是拯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计划。现有的想法,一个是建立地震博物馆,很可能就建在北川。另一个计划,是建立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专家们的意见是希望建在茂县,这是羌族文化的中心地带,茂县百分之九十以上居民都是羌族。
新京报:一些口耳相传的民族技艺,比如羌笛,还有汶川刺绣,是不是面临一个后继无人的状况?
孙宏开:羌笛倒是比较容易学,羌族多声部音乐也是重要的文化遗产,现在已经有了传承人,一些年轻人也会吹奏。刺绣也不用担心,现代羌族妇女一般从六七岁就开始学习,这个技艺能够传下去。最令人担忧的就是释比文化,因为过去释比被认为是一种迷信活动,类似于巫师,许多少数民族都有这类角色,比如纳西的东巴。现存的释比人数已经很少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所以文化重建,首先要做好普查工作,查清楚这次地震对于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破坏到底有多大,做一个评估。在这个基础上,制定出一个周密的计划,有针对性地投入资金和人力。当然,这个重建计划首先要依靠羌族人民,要听取他们的意见,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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