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对话叶广芩

2008年06月19日09:34  来源: 人民日报海外版    作者:鲁源

叶广芩(左)在防震棚内探望小说《青木川》中曹红萧的原型人物曹宏孝叶广芩(左)在防震棚内探望小说《青木川》中曹红萧的原型人物曹宏孝

  叶广芩,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人大代表,西安市第十、十一届政协委员,因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2000年开始挂职担任周至县县委副书记,关注生态与动物保护,长期蹲点于秦岭腹地的老县城村。因为要写长篇小说《青木川》,叶广芩曾无数次地到陕西省宁强县青木川镇采访,与青木川的百姓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叶广芩说:“《青木川》书中的不少人物在现实生活中都有原型,有些人的名字我都没有改。”《青木川》出版后在国内文坛广受好评。2007年3月,叶广芩携《青木川》回“娘家”,受到青木川镇百姓热烈欢迎。因为《青木川》使偏僻美丽的小镇扬名天下,带动了当地的文化旅游业。目前根据她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采桑子》已摄制完成,小说《青木川》也在积极筹划拍连续剧。

  “5·12”大地震波及陕西省,青木川镇受灾很严重。听到这个消息叶广芩夜不能寐,立即请缨随中国作家采风团赶赴青木川。日前,陕西作协会员鲁源就叶广芩震中重访青木川进行了对话。鲁源说,叶广芩说起此行多次落泪,为那片寄托她深情的土地,更为那片土地上的朋友遭受如此的不幸。

  鲁源:今天我看到一份资料,认为当下我们的防震意识反而比30年前下降了。你常去日本这个地震多发国,你认为比较日本的抗震能力,我们的差距在哪些方面?

  叶广芩:因为咱们国家长期处于安居的状态,就缺少了一种灾难意识,这种意识日本人比我们要强烈,他们有种环境的危机感,日本是个多火山多地震的国家。在日本,每栋楼里都能看到清楚的逃难路线,每个居民区都有自己的避难场所,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大家都很明白该怎么办。我在日本家里的桌下永远放着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因为经常有地震所以这很自然。你正做着饭呼地就来地震了,在超市买东西时也会碰上地震,那么在这种状态下对大难袭来就会有准备。地震预报工作一直是很难攻克的科学难题,但日本人说尽量争取,只要地震前15分钟发出预报就是胜利,他们为做到这点一直在努力着。

  鲁源:人们常说作家和老百姓的关系是鱼和水的关系,我看《青木川》感觉你和老百姓心灵相同,体现在对细节和情感状态的掌握很丰富深厚。我记得《老县城》出版后群众自发夹道欢迎你,这种发自内心的深情曾使你泪流满面 。你一直和老百姓靠得很近,这次大难袭来,你觉得作为作家能为震后受灾群众做些什么呢?

  叶广芩:作家是人民养的,我们拿着工资和稿费,所以遇到灾难袭来我们应该站出来。我这次到灾区深切感受到,灾区不仅需要帐篷、水和粮食,需要解放军和医护人员的救助,同时也需要记者和作家。现在迫切的任务是什么呢?是受灾群众的心理安慰,倾听他们的诉说,解决他们心理上的压力,这个工作由作家完成最合适。所以我重返青木川主要是倾听,因为老百姓喜欢作家,特别是青木川这个地方,从魏辅堂(《青木川》中魏富堂的原型)时期当地人就崇尚山外的文化,至今这个地方保留着这种传统。当一个作家到来时他们是很敬重的,这次他们在魏辅堂的大宅前给我搭了非常漂亮的帐篷。但我想,这么好的帐篷我能住进去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住进去了以后再敢来青木川吗?老百姓说,那你住哪里?我不能和老乡抢帐篷,所以就住进了已裂缝的房子里。我以为除非再有比8.0级还大的地震这房子才会塌,但等我离开后到佛坪时,接到房主的电话说这间房塌了。

  鲁源:作为一名作家从文化的角度思考,你觉得大灾难给我们民族和国家的影响何在?这次你获得许多资料和素材,是否有计划将来写一个地震题材的作品?

  叶广芩:这些天媒体在反复强调,民族的团结力和凝聚力,因为我不是诗人,也不是新闻工作者,慷慨激昂的话我不会说。我欣赏于丹的一句话“让我们以生命的名义期待,以苦难的名义凝聚”。我想只要人在希望就在,人与人的温情,生命与生命的联结,使我们的民族在此刻显出了他的悲悯和坚韧,众人的火热情怀集聚成炙热的火山,烧灼着我们每一个人。5月11日我刚参加了话剧《全家福》公演100场的活动,5月12日那天我在北京,没有感到强烈地震。之后,在北京的家里电视每天24小时开着,持续关注灾情进展,真是非常揪心啊。至于是否有计划将来写一个地震题材的作品?一个作家写什么作品,必须经过沉淀和筛选,我想地震刚完更多应是报告文学和新闻报道,我有一个习惯,我不能见到什么马上就写什么,需要等待创作时机的成熟。

  鲁源:端午节让我们联想到屈原的《国殇》,每当民族面临灾难的时候我们习惯用文化来抚慰,你在省人大常委会上曾提过,一个国家不应只注重物质和经济的发展,更要重视精神和文化的架构。这次在遭受灾难时反而凸显出这方面的价值和意义,你作为文化工作者对此有何思考?

  叶广芩:温总理说“多难兴邦”,我觉得这个词概括得非常好。一个家庭就是这样,有些不幸的事情发生时会感到亲情的珍贵;当你身体有病时你才感觉这个器官的存在和重要。当我们遇到困难和问题时才体会到平安是福,才体会到和谐的珍贵。所以我说地震是一场灾难,但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它确实给我带来许多全新的思考,特别是民族精神的思考。看到了我们民族的韧性,这种韧性是非常珍贵的,而平时被我们忽视很多。这种韧性在历次民族灾难面前都显示得很清楚,比如近代的抗击日本侵略战争,那种全民族同仇敌忾的精神当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凡是灾难到来时都会体现出来。那么这种精神要不断地提示和发扬,和平时间久了往往人们就忽略了。

  鲁源:我们现在很多人把目光集中在孩子们身上,很关注这些孩子们。下一步对孩子的心理重建工作,我们作家应该干些什么?

  叶广芩:小孩经历这种劫难确实是非常悲惨的。我在青木川看到一个从四川省青川木鱼镇逃出来的8岁小孩,叫魏国,是魏辅堂第五代孙子。小孩浑身是被玻璃扎的伤疤,我问他地震时在哪里,他说正背着书包往学校跑,因为上课迟到了逃过灾难。四川的木鱼镇离陕西的青木川只有20里距离,我问他的同学们呢?他说同学们躺在操场上,都还流着血。孩子说着就不吭声了,半天放声痛哭。我不停地安慰着小孩,现在最大问题是孩子的心理创伤如何平复。魏辅堂的大女儿家在青川木鱼镇,在地震前一天回到娘家青木川。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过,结果次日青川的家就夷为平地 ,老伴下落不明。她跑回木鱼镇找到了重孙子魏国,一起回到青木川。小孩的恐惧和老人的无助,死里逃生后不知该怎么办。我见到她时,她在别人的帐篷里凑合住着,因为在青木川没有户口就没领到帐篷。我离开时,老人请我向镇上要顶帐篷。我对书记建议,不要让老太太回四川了,青木川应让80岁的魏家大小姐留在娘家,等魏家大院修复起来让老太太住回去,这是为青木川增添人文色彩啊。

  鲁源:听说你去青木川时看到有些农民在地里干活,当地的老百姓都很镇定,不是想象的那样惊恐不安。这是不是令你感觉很意外?

  叶广芩:因为我采访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这些老人历尽生活的磨难,已经很淡定从容了。和他们相比我甚至不如人家,比如在6.4级地震发生时我在滚石面前有些惊慌失措,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跑,而接受我采访的对象从帐篷里出来,拉着我的手说,吓着你了吧!你看反而是人家来安慰我了,不是我去慰问人家了。田地没有被震坏,地还好,就要干活收菜籽,那里的乡亲很镇定,很乐观。大防震棚里有些农民光着膀子在打牌,而少校参谋主任徐忠德(《青木川》许忠德原型人物)在远处的树荫底下看书,我见这位84岁的老汉穿着笔直的灰色裤子,那种儒雅和处变不惊的风度令我肃然起敬!

(责任编辑:钟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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