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河:启蒙的作用看似很慢,实际很快
作者:钟刚
钟叔河近照
《走向世界丛书》系列中的一部分
钱锺书给钟叔河所作序言的手稿
在钟先生的寓所,我们的谈话从上午9点开始,下午6点钟结束,钟先生的口才好,在出版业是有名的,在谈话中,我几乎很难插上话,尽管我是带着几十个问题去的。在晚上的饭局上亦然,听钟先生说故事,成为入座者共同的乐趣。
当天的访问中,我们的谈话被两个电话打断,我们谈话的地点,也随时在客厅和书房之间变换,钟先生很自如地在客厅、书房的抽屉、书柜中找出80年代的照片、剪报给我看,照片和剪报都有些泛黄,但是依然平整如新。
钟先生说,他一般不接受采访,有高血压,话说多了,对身体不好,并且,他也不愿意谈一些东西,说了,心情会很阴郁。不过,在当天的采访中,他依然说了很多,除了谈《走向世界丛书》,其中很大一部分谈话也涉猎新近发生之事,他说,“我说的,也不一定接近真相,老年痴呆症来得比较快,我想还是赶紧说一些。”
为了写叙论,我给自己取了很多名字
南方都市报:1979年,你从茶陵劳改队回到长沙,当时已经是几月份了?
钟叔河:3月,当时,朱正和我的女儿还有家人到火车站接我,我穿上了劳改时的衣服照了相,当时并不用穿那么厚的衣服,我是特意穿上的。回到长沙后,我原来是在《湖南日报》被划的右派,按照规定,改正后是应该回原来的单位,但是,我不愿意回报社,我本来就不喜欢办报纸。那个时候办地方报纸,没有什么空间给编辑、记者个人,报纸就是报道一些农业生产,没什么意思,我对编副刊也没什么兴趣。当时划成右派,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离开《湖南日报》,想自己办一份不是机关报的报纸,但实际上在当时办一份非党的报纸是很难的,湖南解放前只有一张报纸叫做《民主报》,我的老伴就是在那里面。《民主报》创刊比《湖南日报》还早,但是后来就办不下去了,有些调到报社,有些调到民盟机关,我老婆就是那样来的,她调到了《湖南日报》。改正后,我就更不想回《湖南日报》了。
南方都市报:当时一心想进出版社?
钟叔河:也不是,我准备到机械工业部门去当一个工程师。因为我被《湖南日报》开除的时候只有28岁,后来为了生活,我就学会了机械制图。我以前也学了机械的功课,机械是由很多零件凑成的,要尽量地用标准零件。关于这方面我读了好多书,我希望能够成为一个熟练的机械工程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养家。我这个人搞文化工作,办报纸,很容易引火烧身,容易出问题,我不容易接受某些观点。不过后来也没去成,他们还是认为我做文字工作好,正好朱正举荐我去湖南人民出版社。
南方都市报:当时你进出版社后,是什么职务?
钟叔河:我划右派之前是一个编辑,到出版社了,还是恢复为一个编辑。刚进出版社时,还要写一篇作文参加考试,所有人都要考试。这个很有意思,看我作文的人,现在就住在我的楼上。这些我可以接受,一言难尽。到这里来,就有人不欢迎我。他们反对我的理由就是说这个人有思想,不好驾驭———这让我很反感,人又不是牛马,为什么要驾驭?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如果不懂,我是不大愿意接受你瞎指挥的。后来我也学乖了,我可以不作声,但是我不会照你的做。
南方都市报:进出版社是什么时候?
钟叔河:大概是1979年10月。我当时从牢里出来后,我不接受他们的处理。当时1979年右派叫做“改正”,坐牢的问题叫做“平反”。坐牢放出来,原先是作为错判放出来的,撤销原判、予以释放。我不同意,我说,你们错误了,要平反,并且要补发工资,要向我纠正错误,这是个错案。落实了政策,我就不怕你了,我就据理力争。抓我是1970年,《湖南日报》把我开除是1957年,1970年我在街道工厂绘图,拿57元工资,我原来是报社是拿80多元,当时社会上物价没有很大的变动。抓我的时候,我每个月是拿多少钱,就要按这个赔———当时我为此拿到了一笔钱,有几千块,不到一万块钱。
南方都市报:在1979年,你能感觉到一些变化吗?
钟叔河:真正的变化,也不止发生在1979年,这个话说得长一点。判刑的时候,我判十年,朱正判三年,朱正就说,我这三年肯定要坐满,你是肯定不会坐满的,为什么呢,毛泽东活不到十年。这个话当时要是被传出去,是要被枪毙的。我在牢里面,感觉后来的气氛慢慢变得松了一些,慢慢地有些缓和了,当时也不是天天强调学政治,我已经感觉到有一阵风了,有一种新的气息,那种新的气息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不过说明当时统治的严密程度开始缓和下来。我在林彪事件以后就有这个感觉,等到毛泽东一死,我们就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南方都市报:进出版社后,怎么会想着要做《走向世界丛书》?
钟叔河:在监狱里,我和朱正就在思考一些问题,编《走向世界丛书》,我实际上是想纠正一些东西。中国的基本问题,就是中国的底子是封闭的,过去古代世界都是被分割成不同地区,古老文明都是独立发展起来的,文字都不同,语言也不同,当然也不排除偶然的接触,但偶然的接触是随机的,不是自觉的。现在埃及的文字已经不是金字塔上的那种,但是我们的文字三四千年变化并不大,说明我们中国的文明是孤立的文明,同样是划分为不同的地区,各自生长起来的文明。
中国文化有独特的性质,那就是我们的保守能力非常强。这是一把双刃剑,我们的文化因为内向,产生了很强的凝聚力,几千年以来,都是很顽固地拒绝外来的文化,而且本能地认为中国人优于外国人。当然,这几年不行了,有些人变成了崇洋媚外,就算是崇洋媚外,内心骨子里面还是阿Q的心理,“你算什么了,我们原来比你阔得多!”
文明是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要学习别人的长处。日本人全盘唐化,自己没有文字,但也没有变成中国的殖民地,而且反过来还打你;后来他全盘西化,他不仅没有成为英美的殖民地,而且还打英美。这便是走向世界的结果。
南方都市报:中国文化的保守、封闭和内向,直接促使你编辑《走向世界丛书》?
钟叔河:其实《走向世界丛书》,我所做的就是搜集中国人最早走到外国去留下的文字记载。中国人对外国的理解,比外国人来了解中国的时间和深度有天壤之别,利玛窦到中国来,他是有文化的人,他能学会汉语,但是中国人到外国去,绝大多数都是不懂外文的,是通过翻译了解的,只有极少数人懂英文,英文水平也很低,1840年鸦片战争后才开始出去一批人,他们对外国的看法也是很有成见的。刘锡鸿以为,外国人看书是反着看的。实际上文字有直行的,有横行的,你不能说以你的为标准。利玛窦拿第一张地图来看,中国皇帝便不能接受中国不是在世界的中心,因为欧美的地图都是以大西洋为中心。
我们所有问题的根源,包括我们坐牢,都是因为中国拒绝全球文明,拒绝接受自从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产业革命以后形成的人权观念、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像孟德斯鸠、卢梭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中国古代也有这种思想,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中国也有这样科学的思想,王充就提出“疾虚妄,究真实”,他主张“无鬼论”,他就说,你主张有鬼,就捉一个给我看看,这就比较接近欧洲的实证主义了。我并不是说中国的一切都不行,本人是中国人,黑头发黄皮肤,这是变不了的,但是,我们的问题就是出在太封闭、太故步自封了。
南方都市报:当时做这套丛书,遇到了一些怎样的阻力?
钟叔河:明显讲反对出这个书的人还没有,有人只说不应做“丛书”,要做“丛刊”。后来又有人说不要出那么多,或者不要自己署名写文章。另外有些人要审稿,要瞎改,外行改起来很头痛。
不过也会有很多细小的限制,做《走向世界丛书》,出版社有所谓的选题和书号,书号是上面有规定的,出版社告诉我,有人便说一年最多出四本,你不可能一个人把书号占了。我当时在历史编辑室,一年可以出三十本书,有五个编辑,每个人只有六本,但是我认为丛书只出两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你一年只要我出四本,那我就不出嘛,我五年以后再出,五年也有二十本,我一起出嘛,他们就说我是在出难题。
我在《走向世界丛书》中,每本前面都有叙论,他们也不说反对你写文章,他们说,向来不主张编辑在出书时搭车发表自己的文章,我认为文言文写的这些,一般大学生还看不懂,如果不写一篇叙论,介绍书里面是怎么回事,读者面会大大缩小。有的读者也许就只看我前面的文章,为了我那篇文章买我的那本书,我想现在也会有些人只看了我前面的文章,所以我必须写叙论。写叙论时,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发表,那我给自己取了很多名字,何守中倒过来念就是钟叔河,顾及世就是古籍室,后来这些书出版了,有很好的反应。他们就说,当初是很支持这些书出版的。我随他们怎么去说吧。
南方都市报:我了解到,你刚进去时,还是临时工?
钟叔河:对。我“改正”是《湖南日报》帮我“改正”的,“改正”了,就要留在《湖南日报》里面工作。我觉得很奇怪,说:既然你们觉得我对你的工作那么重要,1957年怎么把我开除出去?我是最后一批改正的,你觉得我重要,那为什么直到最后才给我改正?由于我的档案关系没有转到出版社,出版社要我工作,但又不能正式给我开工资。不过,他们也知道只要我不去,迟早要转来的。
南方都市报:你进了出版社半年,就开始出版《走向世界丛书》,为什么那么快,当时是有一种紧迫性?
钟叔河:也没有什么紧迫性,我进出版社了,就必须要做事,要出书。出什么书呢?我最想做的就是《走向世界丛书》。
钱锺书主动给我写序,要给我“壮一壮声势”
南方都市报:当时编《走向世界丛书》,就是你一个人做?
钟叔河:当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编辑,在我上面,还有副主任、主任、副社长和社长。当时还闹了一些笑话,我写文章,主任说要审稿,表示他做了工作。文章本来是通的,被他一改,反而不通了,我又重新把它改过来。但是碰到古文,我加了小标题,同时在后面有个框指出不能多出八个字,他最后改出十几个字。这几十年,我们就是把一些不能做事的人放到一些位置,掌握一定的权力,他不停地给能做事的人制造麻烦。
南方都市报:你之前没有编书的经历,一接触出版,就做这样的丛书,会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能力?
钟叔河:我没有编过书,但是编过报。发稿的技术问题都很好解决,我原来有个女同事就在出版社,她很熟悉技术问题,我跟她聊上两三个钟头,我就知道了。只要一个正常的人就很容易学会,并不需要很聪明,难就难在找到这些书,当时没有复印机,手抄就会有错字,我就要校对错字,我还要给古书加标点,在长沙查资料也很不方便。不过,我出了几本书后,在北京有一些影响,得到一些人的支持,到图书馆去也没有什么限制,原书有些是木刻本,有些是稿本,也有些是抄本。
南方都市报:我了解到,1980年你到北京去见过李锐,你和他聊起过《走向世界丛书》没有?
钟叔河:他也是支持,他不是专门搞文史,但是近代史也都是熟悉的,当时也没有展开谈这个事情,我当时主要是想找他将我的女儿从内蒙古调回到湖南。
南方都市报:当时在做《走向世界丛书》,最难的是什么?
钟叔河:最难的是写叙论。写叙论需要把为什么要整理这些书的现实意义阐释出来。古代的中国是一个内向的国家,是一种内向的文化,这并不是近代才有的,是中国固有的本土文化,本身就有这么一面。当然她本身也有很多好的东西,因为我们过去的文化并不是漆黑一团的,我们有丰富的古典文学遗产,有丰富的古代思想,珍贵的思想,比如老子、庄子、孔子、孟子也有很多好的思想,好的教育思想,好的政治哲学,好的伦理哲学,这都是好的。我并不是对我们的传统文化采取虚无的态度。
但是到了“文革”期间,“四人帮”实行的就是文化专制主义,就把中国古代文化里面最不好的东西,把它发扬到极限;把好的、珍贵的东西贬低到极限,把美好的东西都作践了。我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在“四人帮”的统治之下,开始觉得中国非得改革开放,不走向世界,是不行的。
南方都市报:当时的叙论,为什么没有找别人约写?
钟叔河:我不太喜欢请别人写,在当时,也不太容易找到人来写这些文章。我做编辑,只编我要编的书,并且我编曾国藩、周作人的书,很多人都是反对的。别人的书,我怎么编,怎么加工,最后出来,就是我的编辑作品,我通过他来宣传我要宣传的思想,推动我要做的事业,我在想中国这个国家怎么办,不是什么大声疾呼,我认为中国还是要慢慢地启蒙,改变人的思想。这个好像很慢,实际上很快,我写一本书印一万册,可能会有五千个读者,有些人买书并不读,五千个读者中可能会有一千人读了后受到一些影响,可能会有几百人会介绍给别人看,我出的所有的书,曾国藩的也好,周作人的也好,我都指向一个方向,中国不能不改变,中国要改变。“四个现代化”,我是很反对的,四个现代化最重要的就是脑子的现代化,还有就是社会和政治制度的现代化。
南方都市报:《走向世界丛书》出来以后,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钟叔河:影响很大。首先的影响就是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些书,陈原、范用、沈昌文和董秀玉他们都要看这个书,因为他们都要评论这个书。还有钱锺书也说,这个编者,如果他到北京来,我很愿意见见他。因为这个书很有意义,钱锺书为我的叙论集写了序,序的原稿还在我这里,有三封。短短的序,他写了三次,他让我提了意见,提了以后,他照改,他讲我的好话,都被我删掉了。杨绛说,这是钱锺书平生唯一一次主动写序。我离开后,有一封信是董秀玉转的,我当时忘记留下地址给他,我晕车,很不舒服,忘记留下地址。我并无意去争取他写序,是他自己讲,你写的这个叙论尤其有意思,希望印单行本。那时只出了几种,还印不了。我后来也没有给三联出,只给中华书局出了,他给我写了个序,壮一壮声势。
南方都市报:听说钱先生不仅写序,还多次写信对这套书提出意见,当时,他提了些什么意见?
钟叔河:主要在外文译文方面提了些看法,因为我的外文不行,我在后记里写:“我的杯很小,但我以我的杯喝水。”我将这说成日本人写的,他告诉我,错了,这是法国诗人缪塞的诗。他还将法文原文写了出来,我根本不懂法文,英文我也不是很懂,只认得字母,我修了5年英文,但是早就丢了。
南方都市报:我看过朱正写了一篇文章说,1982年的春天,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召开第一次小组会议,你作为省级出版社的,参加这个会议是唯一的一个人。那么当时在这个会中有没有谈到《走向世界丛书》?
钟叔河:那个时候,《走向世界丛书》是被一致肯定,列入了国家规划,当时我提的主要是新编曾国藩的大全集。至于《走向世界丛书》,几乎所有人都说好,说好的人包括钱锺书、陈原、萧乾在内的很多人,这套书在外面也有影响了,法国、英国都有翻译版,也是因为有这套书,很多人才知道有我这个人,国务院才找我去开会。
南方都市报:当时你趁着这个机会提出出版曾国藩的书的要求?
钟叔河:是的。那时候我没有提周作人,周作人的书不属于古籍范围,不是会议讨论的内容。不过,在当时尽管有人称赞我的《走向世界丛书》,实际上有很大一批人没有认真地读过,甚至还没通读过我写的叙论。中国人就是这样,讲一本书写得好,没有人去认真看,讲一本书写得不好,也没有人认真去看。
南方都市报:你当时想过没有,这套丛书为什么在当时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钟叔河:这个问题要大家来讲。在没看到这些书之前,很多人不知道曾经有批人到过外国去,写了一些文字,这是第一批到外国去的精英,这本身是世人所感兴趣的事情。另外,由于中国长期封闭,不跟外国人来往,所以我们现在向外开放,在思想上要突破很多东西,突破自己的观念,看看前人是怎么突破,也是必要的。
所谓走向世界,就是走向外部世界,从改革开放的意义上看,先走出去的人的水平更高一点。中国的文化实际上是一种内向的、向心力的、保守的文化,这种文化体系是强有力的,走向世界也是很艰难的。那么我们就要看看这些先行者当时是怎样突破这些难题的,他们突破了没有。也有些人到外国后,认为中国的礼教优于外国,还是反对和外国往来。一个长期封闭的国家,它的开放初期,走向世界的这帮人的体会,的确是很有意义的。我认为当时走出去的人,总体上比现在的人都深刻一些,现在的中国人的思想普遍是肤浅的,他们不大注意考虑两种文化和制度的不同,也不做比较和研究,或者是有意无意的回避。
南方都市报:原计划出100种的,但是实际只出版了36种,这会不会是在您的出版工作中比较遗憾的事情?
钟叔河:我是1989年离开工作的,尽管现在出版社还是很肯定我,但是又绝不会让我去主持什么事情。最近还在讲,一个出版社只要有钟叔河这样的编辑,就可以把事情搞下去。但是,1989年以后为什么不要我干了呢?我从来没有出过坏书,国家也没有批评过我。
我这人还是比较狡猾的,出周作人都是打好了底子的,拿到了尚方宝剑,找不到岔子。最后,他们通过选举把我选下来了———总编辑要通过选举吗?教授需要通过学生选举吗?就这样,我离开了出版社。离开后,我现在的工资不低,在这栋楼里面,包括局长和编审,我的工资是最高的。我是1981年评的“正高”,那是终身的,那不是技术职务,是职称,我是离休干部,不受退休的影响,我住的房子很大。这方面我没有什么抱怨,只可惜丛书没有出齐。
南方都市报:后来有人提出继续出完剩下的64本?
钟叔河:当时我计划出的100本,其他64本的资料我也都齐了,做好的已经记了标号,只要复印就行了,书在这里,还是会有人继续做的,如果没有人做,我会把书卖掉。有些是刻本抄本,不卖不行,因为家里的人没有搞这个的,他们也不重视这个东西,死掉了,可能要做废纸处理。
南方都市报:《走向世界丛书》马上就要重印了,有人说很难出现80年的红火局面,因为时代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你认为《走向世界丛书》在当下是否还有现实意义?
钟叔河:我认为既有历史意义,也有现实意义。我刚才讲的,中国要走向世界,这个过程是远远没有完成的,还在走向世界的起步阶段。经济上好像与外面的交往很多了,甚至还很强势,但是我们中国的现代政治、哲学以及现代人文精神,我们还在外面,还没有融入。比如三权分立,普遍的民选,这是大家都公认的,我们中国人没有搞起来。再像新闻自由、出版自由和三权分立,这是人类普遍接受的,我们也没有做到。所以说中国没有融入全球体系。
我说主张传播西方,学欧美,并不是说西方的就都好。很多制度并不全都来自外界。中国古代也有选举,议政、监察、弹劾等制度原来比欧洲还先进。李鸿章掌权,我可以上书,请求杀掉李鸿章,李鸿章不能找他麻烦的。可以上书言事,湖南人可以讲广东的事情,可以公开讲的,这就是言论自由。那时候考试是很严格的,如果徇私舞弊,是要杀头的。现在开后门却是公开的,这些就是现代化前的痕迹,官本位的遗留。中国在这些现象上,远远还没有现代化,还没有真正地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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