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纪念北大110周年讲演:寻找北大精神

2008年05月04日13:37  来源: 和讯网    作者:钱理群


  问:钱老师您好,我想让您评价一下您的一个学生——余杰。据说现在他的一些言论遭到封杀。

  钱:在很多场合我都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很多场合我都要澄清两点。第一点,余杰和我的关系,是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教师的关系,余杰不是我的研究生,他是夏晓虹先生的研究生。他跟我的关系就是……算是当年我的“崇拜者”吧(笑),我上课的时候他很积极,当然他不是那种“利己主义者”(笑)。所以在私下我们有比较多的接触,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我的学生了。我对我的学生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态度:你在校是我的学生,等你独立以后,我常常对我的学生——我倒没对余杰这么说过——对我自己的研究生,我常常讲一句话,而且我的学生都期待我讲这句话:“你现在可以飞了(就是说你可以独立了,可以自由了,你可以离开我了),我们的关系就由师生关系,变为一个朋友关系。”所以我想余杰和我的关系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关系,他已经成熟了,已经有自己的路了,他已经飞了。我和他的关系就是一个朋友关系。既然是朋友,那么就既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意见。也就是说,余杰所作的事情,并不是全部我都赞成。而且大家可能看过我曾写的一封信,《致一个青年学者的信》,其实就是写给他的。信里我就表达了一些我对他的不同的看法或者一些忧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做朋友,朋友之间有不同的意见、看法,甚至有激烈的争论,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而且尤其是你刚才说到,余杰现在正在遭到封杀,这是我的一个原则:当一个人遭到封杀的时候,我绝对不批评他,即使我对他有不同意见,即使他有很多做法我不同意,但我绝不说他。为什么呢?因为他被封杀了,我没有被封杀,我再说他,就不平等。这是我的原则,我绝对不允许的。所以我现在对他就是这样的态度。

  问:我想听听您对高行健的评价。

  钱:你可能没有注意到,高行健得了诺贝尔奖以后,我是国内公开写文章评论他的学者之一,当然我的文章在国内发表不了,曾经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杂志上发表过我对他的评论。我的看法是,高行健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艺术家,特别从语言艺术角度讲,我觉得他是个语言艺术家。当然,他并不是中国所有作家中最出色的。我看他是中国众多出色作家中的一个,或者说是一个代表。所以他得了诺贝尔奖,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中国整个文学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是应该有人得诺贝尔奖的,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是他得到了。所以我还是非常高兴的,我觉得他得到了,也是对我们“现代汉语文学”的一个肯定。

  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刚才谈到您现在很关心边远地区和中小学的教育,我非常希望您对这个问题做一些延伸,比如您更关注那里的什么?您在那里看到了哪些希望?

  第二个问题是,我记得您在《我存在着,我努力着》这本书中您曾经谈过,这些年来您一直希望通过对毛泽东思想的理解的基础上,对现在的知识分子做一个观照,我非常期待什么时候能看到您这个关注的一个结晶成果。

  钱:关于中国农村教育的希望,我通过这些年的观察,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个东西。去年我在美国一个学术会议上做了一个发言,我就讲到,我想提醒在国外的学者,也想提醒在国内的学者和知识分子,在关注中国问题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关注中国这块土地、特别是底层社会、民间社会,正在发生的东西。我比较看重中国的民间社会正在发生的,我称之为“十分缓慢、但也是十分重要的变化”,这其中就包括教育。我现在搞教育的中心,是关注中国教育的民间力量。我们中国的改革,包括中国的教育改革,从来都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行为,但我觉得现在正在兴起一个自下而上的民间的教育改革。特别是底层社会,还是有第一线的老师当中,包括一些很边远的地区的老师,他们还是在默默地进行着一些教育的试验。我最近要写一本书,题目就叫《做教师真难真好》,其中我大概解剖了七八个,第一线的老师,其中也包括边远地区的、农村的老师,包括小学的老师,他们的教育经验。我觉得我们作为一个学者,大学的学者,是应该倾听底层的声音的,要倾听实践的声音。我把自己做的工作规定为:为一线的、底层的老师们服务,把他们的经验,提升到一定的理论的层面来,我觉得这可能是中国教育的一个希望。而且我觉得这不仅是教育的问题,中国的希望,在我看来,可能在这里。所以大家可能也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关心的青年志愿者运动,其中原因之一就是,青年志愿者运动是一个正在参与到中国的乡村建设的新的力量。这些可能会给中国带来一种新的可能性,和一种新的希望吧。

  问:钱老师,现在北京把每个月的22日定为“让座日”,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钱:这个事我完全不知道,无法发言。(笑)但是我要说一点,我最近发了一次大脾气,那天我去坐公共汽车,我排队排了很久,结果车一来,一大群年轻人就拥上去,我勃然大怒大发脾气,大吼,大叫(笑)。所有的人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我说你们不是讲文明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所有人好像都觉得我是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这种不文明行为让我愤怒,而这种惊讶的眼光更让我感到伤心。后来我夫人说:我从此再也不和你上街了!你这个人不能上街!(笑)这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生活中所会遇到的尴尬,和命运。(笑)

  问:您是研究鲁迅的专家。我想请您评价一下鲁迅在中国近现代文化中的历史作用。

  钱:(笑)这个问题太大了,但是我可以简单说一说。我始终认为,鲁迅在中国是一个异数,在中国思想文化结构中是一个异数,是一个少数,是一个异端,一个不同的声音,因此他是一个不同的可能性。这是我对鲁迅在中国思想文化中地位和价值的一个简单的评价。

  问:您觉得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的价值?

  钱: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中国小说史写作,还没有一本超过《中国小说史略》!

  问: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二十世纪是鲁迅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是胡适的世纪,请您谈谈您的看法。

  钱:我想把这个问题引申看来,这涉及经常遇到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鲁迅和孔子的关系,一个是鲁迅和胡适的关系。我曾经有一个说法,我们这个民族,好不容易古代有一个孔子,现代有一个鲁迅与胡适,并且是得到世界承认的,但是我们自己很可惜,我们自己很愚蠢,我们老把他们对立起来。有孔无鲁,有鲁无孔,有胡无鲁,有鲁无胡,(笑)我们老是这样。当然,孔子和鲁迅,胡适和鲁迅,他们是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他们有很多区别,他们之间有很多争论,很多矛盾,很多冲突。就像诸子百家,不是都在吵吗?但他们都是中国的精华,中国的民族文化好不容易有这么几个代表人物,我觉得我们不要把他们对立起来,不要轻易地伤害他们。所以我曾经讲过,我们应该继承的是一个从孔子,到鲁迅-胡适的这样一个传统。简单地这样说吧。

  问:您今天也提到了您曾在农村、小学等地区讲鲁迅。我们都知道在文学上评价鲁迅,也会讲他的一些阴暗面,比如说他是一个党派的人,他的很多观点都是基于当时的党派斗争的。把这样的文章讲给中小学生是否合适呢?

  钱:对于此我可能和你有一个根本性的分歧,你认为鲁迅是党派的鲁迅,我认为鲁迅是人类和民族的鲁迅。所以我觉得,从我的“人类的、民族的鲁迅”的角度出发,我觉得是需要向年轻人讲鲁迅的。也顺便说说刚才那位朋友问的问题,鲁迅在中国处于什么地位呢?我在很多场合都讲过,每一个民族,都有一些原创性的、成为民族的思想源泉的思想家和文学家,这样的思想家、文学家是应该每一个民族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他应该深深地扎在民族的心灵深处的。这样的人不多,比如说莎士比亚对于英国,所有的英国人都知道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对于俄国,歌德对德国,等等。中国实际上也有这样几个,我称为原创性的、源泉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其中既有鲁迅、有孔子。我自己的看法是有这么几个:孔子,庄子,这是中国文化的源泉,然后有唐代那一批诗人,因为唐诗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潮,一个青春期的文化。然后是《红楼梦》。现代,在我看来应该是鲁迅。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让民族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当然,是否赞同他,那是另一回事,但应该知道他,因为他们是整个民族精神的一个浓缩。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热心要到中学去讲鲁迅呢?当然,还有第二个层面的问题,要讲鲁迅,但讲什么?怎么讲?当然不是所有的鲁迅作品都适合给中学生谈的。所以给中学生讲,我有一个选本,《中学生鲁迅读本》,我选了一些适合中学生读的文章。刚才我也说了,虽然我上课的结果是人越来越少,但是最后能坚持二三十个,这二三十个学生,确实是非常能够和鲁迅对话的,从他们后来的作业来看。所以也就坚定了我的一个信念,我觉得中小学、主要是中学,还是应该讲鲁迅的。当然关键是讲什么,怎么讲。


(责任编辑: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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