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不要把诺贝尔奖看作世界文学奖
作者:叶炜80岁余光中谈诗歌、散文和文学奖

近期,诗人余光中先生来到徐州师范大学,参加了“余光中与20世纪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等活动。笔者在活动之余独家采访了余光中先生。
自我定位:三分之二作家,三分之一学者
我开始是从诗入手,后来才写散文。开始把散文认为是副产品,可是后来散文写得认真了,读者也很多,受到肯定,所以现在觉得,诗和散文是我的两个眼睛,必须同时运用才看到一个立体的世界。同时,我分析自己是三分之二的作家三分之一的学者。因为我写评论,又做翻译,这两样东西要靠学者的修养。
关于诗歌:我不只是乡愁诗人
我从台湾到内地,最早在1992年,到现在已经16年了,前后出书恐怕有二十本左右。这里面的种类很多,有翻译,也有评论,有散文,也有诗歌,有的编印得比较好,有的比较差。
我写《乡愁》的时候只花了20分钟,所以有人说我的才思敏捷,那也不是,这种感觉我有20年了,正好找到一个出口。当时我写也没有想到它能不胫而走,“小兵”立了大功。现在大家很喜欢贴标签,说我是一个乡愁诗人。其实我还有很多别的诗,比如写亲情、爱情、友情,写人物,写山水,甚至有一些道家的、佛家的,可是很多读者跟我打交道也就只记得那首诗了。《乡愁》变成了我的一张名片,反而把我的脸给遮住了。只见名片而不见其人。
内地的诗坛我不是很了解,印象中内地诗刊很多。大概最早介绍我的诗刊是成都的《星星》诗刊,最近我有很多诗发表在南京的《扬子江》诗刊,当然北京的《诗刊》也发表过。改革开放以来,内地真可谓诗派林立啊,最早当然是朦胧诗了,最后呢,诗派很多,主张也不一样,风格也不一样,必须要在更长的时间才能看出一个流向来。
现在的问题倒不是诗派如何,而是诗歌的边缘化,诗变成小众的东西,我觉得小众也无所谓。我们现在回顾唐诗,真正大众化的,究竟有多少?就白居易是大众的,或者宋朝的柳永是大众化的。问题是如果连小众都守不住的话,那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诗歌的命运当然有起伏,目前看来呢,诗运不是很畅,当然是跟媒体有关系,跟书的市场、取向也有关系,可是我觉得诗人本身也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接受诗的人不多,是不是可以把诗写得更雅俗共赏一点?如果能够写得更雅俗共赏,让一般读者更容易接受,那也许诗运会打开一点局面。
很坦白地说,我觉得现在诗的问题,我不仅指的是内地,还有台湾香港地区,或者新马的华人诗人等等,最大的问题是诗歌如何平衡。在上一个世纪的20年代,那时的新月派是格律诗,格律诗写久了以后出现问题,太整齐就失去活力,过分整齐缺少变化,这就是格律化的问题。因此,30年代就兴起了自由诗,自由诗当然是从格律诗的过分“韵文化”里面跳出来,得到自由,可是跳出“韵文化”又跳进了“散文化”。因此,现在的诗人,要考虑如何避免过分整齐的格律化、韵文化,又要避免太散漫的散文化,应该取得平衡,整齐之中有变化,变化之中不失秩序。假如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诗运会继续不畅。
诗歌的黄金时代将来有可能实现,不过目前来说没有可能,或者说还很难指望。现在整个文化界所遇到的问题很多,因为网络开辟了另外的一个阅读空间,大家不读报纸也不读杂志。在网络上,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发表作品,也不需要编辑的取舍等等,你说这个诗歌的标准在哪?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基本的问题,现在我们的读者越来越少,听众越来越多,观众越来越多,我觉得做一个读者比做一个听众或者观众要难能可贵,为什么?第一,他语文要有一定的修养。他要通过语文来读一篇作品,语文是用抽象的符号来表达具体的经验,所以你的语文水平要相当够。语文水平并不是认识多少字,而是碰到的典故你知不知道,碰到的历史背景你知不知道,碰到的象征、影射你知不知道,所以对读者的要求比较高,读者要能通过这个抽象的语文,把这个语文背后的经验能够抓到,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听众。比较起来,做一个听众和观众比较被动,读者比较主动,要多花脑筋多运用想象力。看电视,孙悟空来了,猪八戒来了,它就在你面前,可是你要是通过文字,想像猪八戒什么样子、孙悟空又如何翻一个筋斗,你的想象力就会得到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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