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友渔:“我一代”其实是丧失自我的一代

2008年05月04日10:37  来源: 南都周刊    作者:彭晓芸、李想


  表象上是年轻人非常自我,自我到了不讲证据不讲理性,一味地表现和宣泄自己的情绪,凸现自己的主张,好像是“只有我的一代”,实际上我们很容易看得出来,他们是失去自我的一代人。  

  访谈学者:徐友渔,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激愤跟社会地位有关

  南都周刊:每一代人总是经常会批评当下的年轻人,1968年,基辛格在接受一个杂志采访时说,“个人总是处于与社会的对抗之中。我理解现在年轻一代人的痛苦,他们没有道德偶像和英雄,没有伟大的目标。”可以说,当下的年轻人也被视为没有道德偶像,只有明星崇拜。虽然身为所谓年轻人我认同这种批评,但是提出这个问题我感到很不安,这种问题有时候被视为伪问题。

  徐友渔:基辛格的这句话,对于描述一般年轻人的状况我想也有一定的道理,年轻人有跟社会的对抗情绪,和他们的年龄,他们处于较弱的社会地位,没有经济基础都有关系,所以容易表现出一种激愤的东西。

  但是如果分析中国的情况,我想应该补充一点,就是中国的学生运动、年轻人造反也和他们经常处在没有言论、集会自由的情况下是有关系的。所以一旦能够突破禁区获得发言的机会而又不像平常那样容易遭受惩罚的话,他们一定会以一种极其夸张的,不加以深思熟虑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是对他们平常所遭受的压抑感的一种强烈反抗。

  现在我们对于年轻人的指责往往是居高临下,当然这些指责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年轻人对此不以为然或是天生的反感抗拒也是正常的。

  另外该指出的一个现象是,我们所说的年轻的反抗情绪、造反行动并不只是老年人才反对他们,年轻人的内部也有不同的看法。因为每一次的造反行动都是有具体诉求的,对于这种具体诉求,不同立场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这往往还不是代际之间的冲突,而是由于对社会问题的不同立场、不同价值观而产生的分野。

  南都周刊:近来发生的事情,我们从中确实能感受到年轻人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听说,这一次行动的主体是80后。

  徐友渔:其实参加抵制活动的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只是因为年轻人往往表现出急切地想付诸于行动,成为活动的发动者或者组织者,我们容易把它看成是年轻人的行为。同样的,不赞成这种抵制活动的人,也在各个年龄层都有,所以这更能说明我刚才的观点,立场和价值取向往往才是更加关键的因素。我宁愿用这种方式来予以区分:第一,掌握信息多与少的人之间的区别,第二,愿意把事情弄清再表达诉求的人和一呼百应性格冲动的人之间的区别。

  抵制家乐福,如果说可能是一个爱国行动,从原则上我并不事先反对,但是你要给我拿出一个充足的理由证明这是爱国行动。我买东西经常去家乐福,里面的店员百分百都是中国人,商品基本上都是国产的,那么我抵制家乐福到底伤了谁呢?我们为什么要抵制家乐福?家乐福的大股东做了什么事情?消息的源头在哪里呢?我如果不能加以判断,我仍然不会参加或支持这个行动。

  作一个对比,这让我想到方舟子在中国经常进行的学术打假,他做的都是很敏感很尖锐的事情。他要指出谁学术造假,谁剽窃,证据是什么,他都拿出证据,包括相关信息的来源,从哪种刊物、哪个网站上可以查到,如果错了他要吃官司。同样是对于他人严厉苛刻的指责,那么我觉得他是可信的,因为我可以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去查证。

  南都周刊:但也有人认为“一些大知识分子们居高临下地看待这些年轻人,认为他们的行为是出于无知和好冲动。事实正好相反:这些年轻人读了更多的书,外语更好,更懂得如何使用网络,比老一辈有更强的获取信息的能力,更了解外国和外国人。他们的民族主义恰恰是基于他们比老一辈有更多的知识,比老一辈少了一些对于外国人的盲目崇拜、盲目信任,因而更明白民族国家对于他们自己利益的重要性。”

  徐友渔:我想这个和年轻人是否视野更为开阔没有关系,恰恰相反,是因为平时我们没有言论自由,有很多不满,朦朦胧胧地想要发泄而受到各种压制。现在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从意识形态上是那么的正确和安全,口号又那么漂亮,于是出现了如此不假思索的一呼百应的抵制行动。

  有人会说,你看海外的留学生也很热切地在支持这些事情,他们难道不是掌握更多信息吗?这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的教育没有教给他们独立思考、注重证据的习惯,他们即便出国了,仍然是被原来的思维定势所深深影响着。他们是人生观、世界观、意识形态基本固定后出去的,可以把他们和从小生活在国外的人比较一下。


(责任编辑: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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