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硬骨头教授贾植芳

2008年05月04日09:57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朱强


  真正的囚犯

  1957年反右开始,贾植芳不了解外面的形势,还保持着对监狱内“有烟抽、伙食还不错”的“单间生活”的乐观情绪。7月的一天,提审员拿着一张写有很多复旦教授名字的名单给他看,责令他交待这些人的“身份”和“彼此关系”,那里面有历史系教授、著名的“七君子”之一王造时,外文系教授孙大雨等人,其中有些人之前为贾说过一些公道话,比如王造时就曾经说,“把贾植芳抓起来是违反宪法”。

  贾植芳辩护说,“他们中很多人都是英美留学生,解放前就是教授,现在则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贾植芳不比他们,充其量只是一个资产阶级小知识分子。”对方的回答则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他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你就是反革命。”

  数天后,贾植芳就被取消了原来的狱中待遇,每日吃两顿饭,晚上睡在地板上。自谓:“从这时起,我真正感到了自己是一个‘囚犯’了。”

  1966年3月30日,50岁的贾植芳被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同年4月被押回原单位复旦大学,由保卫科发配到校印刷厂“监督劳动”,“文革”爆发后,原来管制贾的“监督小组”改为“专政小组”,他作为“反革命分子”而遭受各种批判、游斗、凌辱和殴打,同时还被强制劳动、打扫厕所,犹乐观幽默地声称“当时复旦大学所有厕所都是我打扫的”。

  冤案平反后,贾、胡再次相见,是在上海龙华精神病院。“他显示出一副呆痴状,很少发言,只是悄悄地流着眼泪,梅志(胡风夫人)不断地替他拭着泪水,它们又不断地涌出来——直到我们离去时,他呆呆地望着门口我们的身影,兀自流泪不止。”“(他)为人诚恳、正直、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与历史使命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对中国文学理论贡献甚大。”贾植芳曾在1980年代如此评价亦师亦友的胡风。

  “没有功利的热情”

  1978年9月,复旦大学印刷厂召开大会,宣布为贾植芳“摘帽”,12月,受尽磨难、相濡以沫的妻子任敏终于回到他的身边。1980年12月正式平反,得补助费500元,随后恢复教授职称,开始招收比较文学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在1987年退休之前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博士生导师。

  恢复名誉之后的贾植芳虽然年逾古稀,但工作热情很高,他不但被聘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资料丛书》编辑委员会编委,整理出版了巴金、闻捷、赵树理等研究资料专集,还写作了大量散文、文学研究论文、杂文等,而且与巴金、王元化、施蛰存、唐弢、绿原、茅盾、萧军、冰心等文化名人多有交往。

  贾植芳青年时期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除入狱、改造及接受批斗外,多年坚持不辍,一直至其病危住院无法动笔。他的日记字迹难以辨认,也每天由其侄女负责“翻译”整理得井井有条。

  1985年7月,他在日记中写道:接到电话得知自己翻译的《契诃夫手记》第三版已经排版印刷完毕,但就是装订不出来,因为一些出版社“只顾印赚钱的书”,为此他大为生气,痛斥道,“多少年的反动的左的路线,把人都变成鬼或兽,一种利己主义已经成为普遍的生活哲学”。

  他晚年收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李欧梵在其门下进修;青年学者购买的港版《金瓶梅》遭海关查扣,他亲自写信给市委宣传部长要求放行。1986年11月,他在复旦大学接待了来访的前苏联汉学家谢曼诺夫、英国立兹大学教授詹纳尔,席间专门询问了他们对索尔仁尼琴的看法。此间的日记记载说:“谢说,他初期作品还好,但越走越远,成为法西斯;西方说他是持不同政见者。”这种记录与2007年普京专门颁奖给索氏的新闻相较,别有深意。

  同年12月,德高望重的贾植芳深为学校职称评定之事所烦扰,不少人登门请求他的帮助,他一方面为真正具有学术才华的青年学者获得公正待遇上书校领导,另外对一些人的行为大发感慨:嘲笑“他们对人生并无奢想,这么一点人生要求——一个副教授,就是他们的最高境界了”。

  “这一代中年知识分子眼界狭小,有的是在个人小利小害中自苦的落后意识。他未能想到个人的命运由自己掌握这个根本问题,缺乏自我觉醒的社会意识,只视自己为一个工具,为生活上的小得小失苦恼,这正是那个封闭的时代所养成的文化性格,实在有悖于五四的新知识的传统,而更像个个体的农民。”

  “文革”前大学学生都吃大锅饭,由于贾植芳生性随和大方,不拘小节,家里平时多有蹭饭的朋友学生,而这个“特点”在当年的批斗大会上竟然成了三大罪状之一(“政治上拉拢学生,思想上毒害学生、生活上腐蚀学生”)。可对这其中最后一条,贾植芳则颇为自豪,时至今日,依然学生故交往来不断,已成贾家一大特色,甚至被誉为“开放式公园”。

  2006年为庆祝他90岁生日召开的学术研讨会仅仅发出150张请柬,结果去了近300人,很多学者、朋友、故交甚至慕名的陌生人不请自到,赶去祝贺。

  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说,“没有功利的热情”让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大批人。章培恒教授则评价,他不唯上,不媚俗,坚持自己的个性与见解,尽管有很多社会经验,却与学生坦诚相处,没有架子,也从不隐瞒,这个特点容易让人亲近。

  在晚年,烟瘾极大的贾植芳最终听从医嘱,成功戒烟。乐观、豁达、幽默的他曾经长期坚持“不戒烟,不戒酒,不锻炼”的“三不主义”,他极为重视生活乐趣,即使1950年代中期受胡风案牵连被秘密关押审讯期间,也为早餐能够提供牛奶和面包而开心不已。

  (注)本文参考了沈建中先生的 《贾植芳先生年谱初编》、上海社科版的《贾植芳文集:书信日记卷》

  贾植芳小传

  1916年生,山西襄汾人。1932年到北平上高中,因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被捕关押。1936年出狱后,流亡日本。抗战爆发后弃学回国参加抗战工作。 1945年被日伪徐州警察局逮捕,日本投降后出狱。1947年被中统特务机关逮捕,后被胡风等人营救后设法逃亡。1952年由震旦大学调入复旦大学任中文系教授。1955年因胡风案入狱,达11年。1966年3月,被法院定罪为 “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判处有期徒刑12年。

  1980年平反。

  1987年8月退休。

  著作有 《劫后文存》、《历史的背面:贾植芳自选集》、《贾植芳文集》(四卷本)、回忆录《狱里狱外》等。

  


(责任编辑: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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