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 记我的恩师贾植芳先生

2008年04月30日10:01  来源: 新京报    作者: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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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与先生的聊天从此开始。不久,我和同窗陈思和一起应邀参与了先生主持的《巴金研究资料汇编》项目的工作,也就渐渐成了他家里的常客。

  在先生家,喝得最多的是黄酒,吃得最多的是炸酱面。再后来,还是喝酒,还是吃面。听得最多的则是动荡时代中他和师母任敏的坎坷经历,以及文坛各种人物的悲欢离合、是非恩怨。他讲述文坛掌故与作家背景,关于现代历史与文学的广博见识和真知灼见,时常就贯穿于类似的闲谈中。他所描述的一个远去的时代,和那个时代的五光十色的人物,引起我浓厚的兴趣。将近三十年过去,这种兴趣依然未减,首先得归于先生最初的熏陶。说实话,当年也正是从他那里,我对历史与文学才有了超出课堂教材的了解,是他为我开启了走进历史深处的大门。

  把复旦时期的笔记本翻出,我找到了1980年所记载的与先生聊天的记录。第一篇记录的题目写着“和贾植芳先生闲谈”。如“1980年5月14日晚”这则记录为:

  因为思想上的原因,屠格涅夫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作品是抒情的,但他的感情是淡薄的,从华丽之中流露感情。对人民的关心,是俄国作家的共同特点。

  老托尔斯泰反映社会深刻,感情强烈,这点巴金与他相同,但艺术上没老托尔斯泰细心,人物形象也没有老托尔斯泰丰满。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人的灵魂深刻,他看人的病理,在人的污浊之中,发现人的好东西。他笔下变态人物多,写人的精神世界在世界上第一。鲁迅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二三事》,《回忆苇丛芜》中也写到过。

  巴金作品中的人物、语言、生活道路,和俄国传记文学相同。

  与课堂教学相比,我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坦率的聊天。在我看来,这甚至是大学教育真正的精华与魅力所在。一位名师,著书立说固然重要,更在于用一种精神感染学生,用学识诱导学生。在我眼里,贾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名师。我很幸运,在大学生活起步之初就遇到了他。他教育我们,走学术之路首先要学会搜集资料、整理资料;研究作家必须读最早的作品版本;他劝我们不要人云亦云,要独立思考。他总是说,做人比什么都重要,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人格不能卑微。许多年后,经历一番风风雨雨之后,我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这些教诲的重要性。

  一座大学,重要的是教师,是一代代教师的言传身教才让大学教育变得具体而丰富。能让学生的内心永远与母校联系起来的,首先是老师。说起母校复旦,首先让我想到的正是像贾先生这样的老师。

  3

  毕业了,1982年年初我离开上海,到北京成了一名记者。初到北京时,我怀揣着贾先生写的几封信。他说我一个人独自来京,诸多不便,故介绍我去看望胡风、梅志夫妇等他的一些亲朋好友。他虽不在身边,依然热心呵护我,引导我前行。

  抵京后他写来的第一封信,今天读来仍令我感动不已。他写道:

  你抵京后来信,早已收阅……近来接到黎丁、梅志以及我的哥哥来信,都提到和你相会情况,我已分别复信给他们,希望他们对你多加照拂。你初次进京生活,一切可能陌生,或至生活饮食不习惯,但慢慢会习惯的。北京是我年轻时代的旧游之地,我很怀念那个朴实的北方大城。现在虽然有许多变化,但它的基本性格却仍与上海有别;再加上那里如今是人文荟萃之地,又是全国的神经中枢,你会慢慢习惯和爱上这个城市的。你已去过的那几个与我有关的地方,也总可以给你一些帮助和温暖。我们全家都惦记你,时常谈到你,仿佛生活中短缺了什么一样,颇有寂寞之感。望你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切不可过于劳累把身体搞垮!(1982年3月3日)

  在随后几年的来信中,他以自己的人生经验不断给我以教诲。他不止一次在信中劝我借从事新闻工作而了解社会,认识历史:“你还年轻,在新闻界工作,接触的面较广,藉此也可以多积累一些生活经验,了解中国社会现实,那对做学问是大有裨益的。”(1982年12月7日)他劝我一定要坚持学好外语:“千万不能放弃外文功夫。”(1982年7月14日)二十几年了,先生的教诲一直未忘,并且从中获益匪浅。

  在与贾先生交往的过程中,我陆续认识了与他一样受过政治运动磨难的朋友们。这些曾被描绘为“青面獠牙”的文人,在我眼里却是那么亲切、可爱。他们性格各异,文学成就不一,在命运折磨面前的表现也互有差异。他们是历史漩涡中被抛起又摔下的一片片落叶。落叶上,记录着历史的季节替换。

  1984年,我萌生了搜集和记录胡风集团冤案过程的念头。当时胡风集团的平反还不彻底,许多话题在报章上甚至还是禁区。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趁这些当事人还健在的时候,尽量进行采访,留下第一手的口述实录,侧重点是做资料工作。我把这一设想写信告诉了贾先生,他当即来信,从更深广的历史角度启发我。他在信中说:

  你着手就1955年胡案编一本系统性的材料,我觉得倒是一个值得下点工夫整理的课题。……因此你这个设想还值得努力。国外,也注意到这个题目,因为它的历史意义不同寻常,就当代文学论争范围来说,它是“极左”路线的一个起点,也是文艺界受灾难的开端,不仅对我国的文艺界创痛深远,而且在政治上后果最重,影响深远。明朝的东林党事件后(这也可称之为东林事件的新版),曾在清朝出现过两本书《东林始末》、《东林事件》,它的体例,值得参照。我曾想了一个饶有兴趣的书名《胡儒学案》,因为中国历史上,曾有过《宋儒学案》、《明儒学案》一类书名的书籍,都是记述一代士林的,换言之,此类体例的文献资料书,在我国也算古已有之。我希望趁现在这些人还多半活着,业余不妨即行动手进行,当然它的付印出版,恐怕不能期之最近,其中原因,不说自明。(1984年11月17日)

  贾先生为我打开了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四年之后,1988年,我完成了《文坛悲歌———胡风集团冤案始末》一书。从那时起,写作时,我总是感到有沉甸甸的历史分量压在心底,不敢丝毫懈怠。

  又是将近二十年过去。贾先生已经九十三岁高龄,我也年过半百,可我时刻感觉到,先生深邃、明锐而关爱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我,温暖着我。

  


(责任编辑: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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