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 记我的恩师贾植芳先生
作者:李辉

晚年贾植芳在自己的书房。

2005年本文作者李辉与贾先生在书房畅谈。

上世纪80年代李辉与贾先生最初的合影。
写在前面
4月23日,上海传来消息,说贾先生病情恶化。我当即给病房打去电话问候。他的女儿把电话递给他,他只清晰地说出了我的名字,后面一句隐约可听出“思和也在这里”,然后就呼吸困难。我告诉他:“明天我来看你。”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通话。听他女儿说,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清楚地说话。
第二天我赶去了上海,下午1点左右走到了他的身旁,此时他已戴上了呼吸机。我大声在他耳边喊道:“贾先生,我是李辉,来看你来了。”他睁开眼睛,轻轻握握我的手,嘴里费力地发出声音,然后闭上了眼睛。再过一个小时,怎么喊他,他也没有反应了。6点左右,我离开医院,前往机场准备返回北京。陈思和打来电话,告诉我:6时45分,先生离开了这个世界。
1978年我们与先生结识,到今年正好30年。此刻,在先生去世之际,特请《新京报》予以刊载此文,以寄托我的哀思。
愿先生走好。
1
认识贾植芳先生是在1978年年底前后,地点: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资料室。
初识时,他年过六十三,我年过二十二,年龄相差四十一岁。具体来说,我于1956年出生,他则于前一年———1955年———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从此锒铛入狱,陷入逆境。我长大成人的二十余年,恰恰是他经历苦难,与命运抗争的岁月。
中文系在复旦校园西南角一幢三层旧楼的二楼。楼房多年失修,木楼梯和地板走起来咯吱咯吱乱响。楼道里光线昏暗,但走进东头的资料室,并不宽敞的空间,却令人有豁然开朗之感,仿佛另外一个天地。
资料室分里外两部分,外面是阅览室,摆放着各种报刊杂志;里面则是一排排书架,书籍按照不同门类摆放。一天,我走进里面寻找图书,看到里面一个角落的书桌旁,坐着一个矮小精瘦的小老头。有人喊他“贾老师”,有人喊他“贾先生”。我找到书,走到他的身边,与他打招呼,寒暄了几句,具体说了些什么,已记不清楚了。从那时起,我就喊他“贾先生”。
我进校将近一年,贾先生则刚刚结束在学校印刷厂接受监督劳动的生涯,回到教学单位等待平反。此时,他还没有资格给学生上课,故暂时被安排在资料室当管理员。
有一次,我正在资料室里找书,看到一位老教授走进来与他攀谈。他们感叹文革那些年日子过得不容易,感叹不少老熟人都不在人世了。那位老先生顺口吟诵出杜甫的诗句:“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说实话,当时我对他们这样的对话,最初反应是迟钝的。更不知道先生此时刚刚从印刷厂回到中文系,历史罪名还压在他身上,对变化着的世界,他怀着且喜且忧的心情。我当时进校不久,虽然我已有二十二岁,但自小生活的环境、经历和知识结构,使得自己在走进这个转折中的时代时显得懵懂。对许多历史冤案与悲剧,许多历史人物的是非曲直我并不知情。不过,不知情,也就没有丝毫精神负担,更没有待人接物时所必不可少的所谓谨慎与心机。我清晰记得,当时自己处在一种兴奋情绪中,用好奇眼光观望着一切。
到资料室次数多了,与先生也渐渐熟悉起来。面前这个小老头,热情、开朗、健谈,一口浓浓的山西乡音。与他在一起,没有任何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相反感到非常亲切。每次去找书,他会与我谈上许久。
几年前,我到上海,先生说他正在整理1978年前后的日记。他说我的名字大概在1978年年底时候开始出现在他的日记中。不过,最初他只写成“小李”,而不敢写出我的名字。他说他有所顾虑,害怕会牵连了我。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直接写出我的名字。新旧时代转换,人生大落大起,季节乍暖还寒,不少他那种经历的人仍心有余悸。这是历史的产物,早已成为消失的陈迹,渐渐被人淡忘。但当他在八十五岁高龄时告诉我这些往事时,当读到他的日记时,我还是很感动。为他的善良,为他对学生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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