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理解都市人群的自杀

　　中国的自杀现象里面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涉及中国人怎么来理解正义的问题。

　　和讯网：

　　在自杀理论方面，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越来越快，自杀因素越来越复杂，在城市里面自杀的30岁左右的青年人，中年人，因为生存，焦虑，生活压力大，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也在逐渐增多。是否中国城市中的自杀正在与西方的自杀背后的原因趋同化？剩下的时间交给博客网的博客中国网，有关城市自杀的问题。

　　博客中国网：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两个人群，一个是学者，最近有一个社科院的助理研究员，他在清明节那天就自杀了，有焦虑，也有现代生活不适，追求生活完美，通过文字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个古典型的人，我觉得对现代性的不适是主要的一些原因。大学老师，青年学生，学者型的人群自杀有什么特点，或者在您的理论当中怎么安置这些人的位置？

　　另一个是诗人，或者是说很理想主义的群体，我们看到现在没有诗人自杀，我们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八十年代的海子，而且那时候还有发疯的食指。进入新世纪，诗人不写诗以后变得很放松，他们不自杀了，有一个很著名2000年的人民文学奖，颁奖就是给海子和食指，新世纪的文学奖颁给两个过去时代的人，一个疯子一个自杀者，这是很有象征意义的一个事件。

　　还有官员自杀特别多，最近我们搜集到网上的新闻，有双规期间，或者腐败等问题露出了马脚，这个好像比较容易理解，毕竟是有压力。还有一部分是突然的自杀，但是之后没有查出来什么腐败问题。我记得江西的一个市长，天津有一个公安局长，都是这样突然的自杀了。

　　请您从这几方面谈一谈，学者、诗人、官员这些群体的自杀有什么特点，怎样纳入您的研究。

　　吴飞：

　　这几部分，我没有花特别多的时间来研究，随便谈一下。我是觉得从诗人和学者的自杀，具体到非常个体化，与作为社会现象的自杀，还是有区别的。因为作为社会现象的自杀，有一个统计数字，调查一个社会的基本倾向，但是这样的像我刚才说的，因为夫妻吵架，因为琐事自杀的其实不会引起媒体的注意，听起来没有什么意思，他不会报道的，但是我觉得那是更严重的一个现象。但是如果是比如说一个学生自杀，就是大学生自杀，或者是说一个官员自杀，一个诗人或者是学者自杀，这个事情一出，马上就成为新闻，如果有几起这样的事情，给人的印象好像自杀者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其实就是从社会现象来说，我觉得确实不是这样，不管怎么再发生，它也不是主要部分，首先应该明确这一点。

　　其次，就说诗人和学者的自杀，这个问题确实是和西方的现象也并不是有特别大的差异，从现象上来看，西方也有很多诗人的自杀。这种我不用举例子了，历史上有很多，诗人非常多的，小枫老师有一篇文章，就是关于诗人的自杀问题。这里面还是会有一些差别，从我们的文化上里看，西方的这样一个诗人的自杀，它即使是现代，会和古代非常不一样，但多多少少还是在基督教这个框架里，例如少年维特的自杀，其实是和基督受难的类似的故事，像你说的中国诗人的自杀，无论是新闻上面，还是一般人的评价，这些评价和西方都是非常不一样的，还是对这些人肯定的多。一个诗人自杀的话，可能否定他周围其他的东西，他反抗的东西，或者是他在表达诗歌中的这样一个理念，西方诗人的自杀和中国的理念还是不一样的。西方不仅仅是诗人自杀，包括诗人笔下的人物的自杀，象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的那些东西，比较近的例如美国的普拉斯女士，她自己也自杀了，里面确实有一个自由和罪感之间的的虚无，对现实的一种反抗，我觉得这个里面有文化的因素，中国的应该不是这样。

　　从另外一个角度，我们说这种问题，我觉得谈自杀就是有很大的危险，像涂尔干在他的《自杀论》结尾的地方谈到了，因为研究自杀的人总会有这种尴尬，自杀现象肯定是不好的现象，说明这个社会是有问题的。但是反过来，如果一个社会里面一个自杀的人都没有，就像费力鹏教授提出来的口号：对于自杀一个都太多，作为一个一生可以这样说，出于他的人道主义，善良的观念。但是实际上对文明社会来说，如果真的一个自杀都没有的话，说明这个社会里面没有什么价值比生命更重要的，比自杀的问题更大。这个如果再说下去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像歌德在写了《少年维特的烦恼》之后，很多人模仿维特来自杀，作为社会现象，当然是不好的，坏的现象。

　　官员的自杀问题，这个恐怕还是会更复杂一些。我在中国现实的研究里面，应当说在农村里面，百分之八、九十的自杀发生在家庭里面，因为家庭原因导致自杀，也有一些是在家庭外面的，可以说家庭政治导致自杀，还有公共政治导致自杀，是不一样的。我举一个例子，有一个人被怀疑犯罪，被怀疑投毒，收公粮的时候，被抓到监狱里面了，但是种种的证据表明他没有投毒，外面人，不管是村里人，还是他的亲戚都知道他没有投毒，肯定是冤枉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在监狱里面上吊，他上吊的这件事情，就成为他一定投毒了的一个证据，公安局的人说他为什么在公安局里面自杀，说明他一定是没有被冤枉，一定是有罪的。但是反过来，因为谁都不知道他自杀原因，人们就认为他是有罪的。

　　反过来，如果在一个家庭里面，夫妻之间没有任何冲突，没有任何吵架，突然之间媳妇自杀了，没有任何征兆，人们就一定认为她受委屈了，这两个逻辑是反着的，没有任何原因自杀，就认为他一定是被冤枉，受到委屈了；公共事件里面，就会认为他没有被冤枉，他一定是有罪的，所以这个逻辑是非常不一样的。我们说公共事件大多是畏罪自杀，而在家庭里面不会畏罪自杀，中国的自杀现象里面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涉及中国人怎么来理解正义的问题。

　　博客中国网：

　　好像只有在中国畏罪自杀的现象比较强，其他文明当中会对自尽的死者有一个敬畏。官员，您觉得他在公共事务，其他人对他自杀的事件是怎么认为呢？

　　吴飞：

　　我的研究里面也有这样的现象，其实我那里面有一个乡委书记也是上吊了，包括我对家庭里面农民的自杀研究，自杀研究中有一个悖论：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确定的原因，除非他有很详细的遗书，他说过。你总是通过别人的理解来看，最后还是不能找到一个具体自杀案例的确切的原因，但是可以看到在文化里面人们怎么理解这个，我说的乡委书记的自杀，一般认为是跟政治有关系，有很多项目做不下去，周围有很多小人在坏他，阻挠他，然后他上吊了。人们的评论肯定觉得他家里面有什么事情，觉得他自杀太不可思议了，这里面的权利斗争会导致他不要命吗。

　　博客中国网：

　　尤其是人们通常把官员理解为强者。

　　吴飞：

　　对。

　　和讯网：

　　乡委书记这种情况，大家认为属于公共事务，但人们会判断他的自杀出于家庭政治，在家庭受了委屈，为什么呢？

　　吴飞：

　　我说的这些人是他的乡亲的判断，因为他家里面确实有一点问题，夫妻之间确实有一点矛盾，但是不明显，人们又认为他是一个好官，认为他是非常廉洁，非常好的一个官员，但是他居然会自杀，为什么呢？人们就不会往畏罪自杀方面想。但是反过来县里的人就是那么认为的，觉得他有什么问题，所以不开追悼会，不宣传，这个事情都有一系列的措施。反过来，他的家乡的乡亲们都认为他有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