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研究中思考的两个生命概念：“过日子”、“做人”

　　我觉得无论是中国对于人性的理解，还是对生命的理解，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过日子”和“做人”到现在还应该是一个比较恰当的解释概念。

　　和讯网：

　　这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你的书里面提到的中国人理解生命的两个核心观念：“过日子”和“做人”。你认为中国的很多自杀问题是因为不懂得“过日子”和“做人”。我大概总结了你提出这两个概念的几层意思：过日子意思有两重——一重是柴米油盐的物质生活；一重是家庭邻里人际关系的政治生活。做人的意思主要是指通过“过日子”的过程对心性的涵养——主要指对“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修养。通过这种涵养，会使人的生活过得有意义。懂得了如何过好日子以及认真思考怎样做人之后，自杀问题不说完全解决，至少也能得到很大改善。这里我有两个问题：一是，你是否觉得儒家思想可以解决人的精神层面的问题？你主要考察的是一个村子——应该说现在的农村多少还保有中国传统社会的习俗，做人、过日子这两个概念对熟人社区的生活应该是有效的。但这两个概念对都市人是否同样有效？因为都市人不生活在熟人社区，另外他们陷溺其中的可能是办公室政治、生存的焦虑等等问题。这种心性的涵养是否对这个人群同样有效？

　　吴飞：

　　从这个“过日子”和“做人”的现象来讲，你刚才总结得非常好，确实是这几个方面。我还要强调一点，之所以用这两个中国民间的概念，其实它有一个很强的针对性，就是我刚才谈到的西方。中国人认为，这个生命是一个过日子的过程，而不是西方人认为的那样一种存在——human being，为什么说前面对西方的研究还是非常重要的，在对比之中可以看出我们的不同地方。现代西方主要是人和上帝之间对人的生命的理解，中国不是这样，即使是现代中国，都市里面的中国人，他对生活的理解也不是依照这样的关系来理解的。所以我觉得无论是中国对于人性的理解，还是对生命的理解，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过日子”和“做人”到现在还应该是一个比较恰当的解释概念。

　　因为过日子，它其实是强调一个人的一生，作为从出生到死亡的这样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我想它不管是在农村的熟人社会里面，还是在都市里面，它都是在这样一个过程里面。所以在这一点上，主要是强调人和家庭之间的关系，中国人和家庭的关系，它是一个中国人基本的存在状态，他的生命发生的场所，生活的基本存在状态。

　　西方人的基本存在状态是人和上帝的关系，或者是上帝变成一个自然，或者是变成社会，或者是变成虚无，总之它是一个观念，人和一个观念之间的关系是最重要的，中国人的过日子观念里面是人和他的家庭最重要，在都市里面，邻里关系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但人和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是非常核心的一个问题，是对于每一个人的生活，是不是能幸福，如果他的家庭不幸的话，即使是一个城市人，他也是很难取得幸福的。

　　做人，我用这个概念，是希望能把它接到涵养心性、对天理的认识、对良知的观念里面。就是人在家庭里面过日子的过程之中，如何做成一个完美的人，这个也要从中国的观念来理解，我是觉得要解决现代中国人这样的精神状况，只能是从儒家里面寻找资源，但是并不见得它是完全回到儒家，但是儒家肯定是最重要的资源，这个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和讯网：

　　你刚才说“过日子”的概念，确实对农村城市都可以解释。但是做人，我感觉差别比较大一点，如果是一个小县城，小的地方，你生活的熟人社区里面，送往迎来，做人还是需要塑造一种形象，以便处理碰到的各种各样的情况。但是在都市里面，完全是一个陌生人群，很小的小家庭，这里面做人的意义就比较狭窄一点。在传统社会里面做人，人情练达确实是一种修炼，如果只是在一个小家庭里面，有很大的局限，换到家庭生活外的情况，可能碰到办公室政治或是其他的，人情、事情更复杂一点，但是对人的心性并没有什么正面的作用。

　　吴飞：

　　我想这样进一步追问，可以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讲得更清楚一些，我是觉得我在书里面也用了红楼梦里面的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皆文章），肯定这句话的意义，因为在《红楼梦》里面，贾宝玉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否定这样的观念，当你肯定这句话的意义的时候并不意味着否定对它的批判，我们看到家庭革命所带来的问题，并不意味着否定现代性的过程，并不能走到极端的保守主义的立场中去。

　　你说现代社会，说成是一个抽象社会，不是一个熟人社会，是一个陌生人组成的社会，这是没有问题的，不管是在中国还是西方都是一样的，这个是一个现实，我们必须得面对它，而且这个现实不一定是一个坏的现实，不会认为现代社会带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坏的。这会给我们提出一个更大的挑战，但是我是觉得这个挑战不一定只是在城市里面，哪怕在农村里面，我不同意把中国分成农村代表传统，城市代表现代，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农村也是现代的农村，和以前也非常不一样，很多现代因素已经进来了，在城市里面也是这样的。在这种处境之中，重要的并不是把做人的观念抛弃掉，而是如何重新理解它。我用的这两个是民间的词，做人和过日子的含义很丰富，都有肯定的一面，也有否定的一面。做人有一个最表面的一个观念，就是刚才说的人情世故这些东西，这是一个生存技术，一个在人际交往中的这样一个技术，但是做人的背后，如果把它和更深的哲学观念联系起来，它是自我的一个修养，不仅仅是说你塑造什么形象，而且更多的使自己有一个安身立命的观念，有这样一个涵养。在这样的观念下，确实在陌生人的社会里面，很多外在的塑造形象，和人交往这样一个人情往来，礼尚往来，跟以前的规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有非常大的区别，但是对于人如何培养他的内涵，使他有比较好的心态，我觉得是这个概念里面的另外一个主要意思，而且对我们产生作用。

　　过日子我们有一个表面的最浅的理解，就是理财，其实它不是的，其实不只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要把它变成这种民间概念，变成有哲学意义的概念，更深理解它，其实要读古书，读很多古代的东西，反而能够更好理解我们现代。

　　和讯网：

　　我刚才说的塑造形象，不是说只是外表的塑造形象，实际上也是一种涵养，内在涵养流露于外的外在形象。引申的第二个问题，你这是不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另外一种表达——中学（主要是儒家哲学）来立命，西学（西方的政治制度、现代性）来制定制度规则。

　　吴飞：

　　我不太会用“体用”这样一种表达方式，如果要让我说，无论是心性，还是制度上都要中国的，中学为体，中学为用。不能简单认为我们是中国人，能读汉语，就认为你真正理解了中国文化的内涵，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在制度上，我们表面上有西方的制度形式，你就理解了西方的内涵，我觉得也都不是这样的。两个方面，无论是从人的心性，还是从制度上，都是需要非常深地研究西学，非常深的进入到西方，回过头才能理解中国，形成一个全面的中国人的现代的生活方式，我觉得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