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革命后的农村自杀问题

　　我对中国自杀问题的判断，基本上认为它是一个现代问题，而不是一个传统问题。并不是因为中国社会，或者中国农村社会过于传统，或者是过于封建，而导致的这样一个问题，而是在现代化的过程之中出现了很多的问题，人们追求自由，但是这个自由是什么，怎么样有一种健康的自由，其实并没有一个很清楚的了解。

　　和讯网：

　　有关西方的自杀，这个话题非常大，如果想有更多的了解，请看吴飞老师的《自杀与美好生活》。我们现在谈自杀作为中国问题。

　　吴飞老师在农村里面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调查，调查农村的自杀问题。我想问一个有关农村社会文化环境的背景问题。在吴飞老师之前，学者阎云翔写过一本书，《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这本书在考察村庄私生活变迁之后，得出个结论，“冲决网罗，告别祖荫”的私人生活变革并没有导致独立、自立、自主的个人之崛起的问题。走出祖荫的个人似乎并没有获得真正独立、自立、自主的个性。恰恰相反，摆脱了传统伦理束缚的个人往往表现出一种极端功利化的自我中心取向，在一味伸张个人权利的同时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在依靠他人支持的情况下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你的考察认为“五四”以来的家庭革命是现代人有尊严的生活的首要条件。每个村庄的情况可能不一样，就你的考察，你觉得阎云翔先生判断如何？正如你所说，我们不会因为出现种种的问题而否定五四以来的家庭革命。不过我也想知道就你考察的村庄，老年人因为无人赡养而自杀的情况有多少——有的不一定是直接自杀，可能是这样的情况，比如在没有劳动力的情况下自己搬出去住。

　　吴飞：

　　阎云翔先生从辈份上来说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老师，我的研究里面参考他的观点非常多，有很多基本观点跟他非常接近。刚才我们谈到的中国自杀问题，是不是女性比男性高，这一个表面的现象，很容易让人得出似是而非的结论，女性自杀，女性地位低，有家庭暴力，男女不平等等等情况。我现在看过到农村做过比较细致的研究和观察的人，都认为这个说法太简单了，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太简单了。

　　所以，我对中国自杀问题的判断，基本上认为它是一个现代问题，而不是一个传统问题。并不是因为中国社会，或者中国农村社会过于传统，或者是过于封建，而导致的这样一个问题，恰恰是像阎先生说的，在现代化的过程之中出现了很多的问题，人们追求自由，但是这个自由是什么，怎么样有一种健康的自由，其实并没有一个很清楚的了解。像我在自杀研究里面所看到的多是在家庭里面（因为自杀大部分是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夫妻吵架这样的事情非常多，很多因为琐事自杀的，并不是因为一种权力结构，并不是因为男女之间的权力压迫，而恰恰是因为人们的独立意识是过强了，所以他会因为非常小的事情就导致自杀。

　　我举例说一下会比较清楚。比如说有这么一对夫妻，其实是关系非常好，甚至于可以说非常亲密，这个男的对女的过于宠爱了，过于娇纵，导致这个女的自杀的原因是他们家有一个录音机，不是特别好的一个录音机，这个录音机，有一天有小偷进来偷了，偷的时候这个女的就在房子里，她没看住，他都不知道小偷进来了，这件事情应该算是她的错。丈夫回来之后发现录音机没了，在这个女的眼皮底下丢的，他就说了几句，说得比较严厉，当然跟平时的态度不一样，他的妻子因为这件事，觉得你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平时对我这么好，但是在这件事情对我这么严厉，她喝了农药就自杀了，而且没有救过来，这样的事情很多。

　　还有一个非常让人震惊的例子，因为小孩打游戏，不好好上学，他老去打游戏，他的母亲非常着急，她总说，他也不听，有一次她把他从游戏厅里拉回来，觉得没有办法，母亲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可以说大部分是这样的事情。每讲出一件事情都觉得非常小，媒体都不会报这样的事情，甚至觉得是非常可笑的，但是这样的事情非常多，如果这样的事情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就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方面我和阎先生的判断比较一致。

　　和讯网：

　　阎先生的意思也是说三纲五常的伦理观解体之后，真正有健全独立精神的个人也没有崛起。但我们不会因为出现种种的问题，否定五四以来的家庭革命，这是人获得尊严最基础的条件。我想知道，作为你考察的村庄，因青年不赡养老年人，导致老人自杀的情况有多少？有的不一定是直接的自杀，可能是在没有劳动力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尊严离开儿女，这也算一种自杀。

　　吴飞：

　　我想即使是直接的自杀也很多，有的是因为孝顺的问题，没有儿女来赡养，有的是因为和儿媳妇吵架，也有的是因为一些非常非常小的事情，也是我刚才说的琐事。在这个范围不大的研究里面，我至少碰到过三起是因为吃饭，就是因为吃饭的细节，比如说一个老头，全家人吃饭，他发现他的孙子孙女的碗里面，面汤里面有一个荷包蛋，就他的汤里面没有，他就上吊了。还有一个是另外一个老头，有一天在柜里面发现蛋糕、馒头，但是他以前不知道，儿媳妇偷偷放起来不让他吃，他也自杀了，像这样的事情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