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美感，强调“柳叶眉杏花眼，樱桃小口一点点”。两会期间，国人的嘴巴忽然大了起来，意见纷呈，杂花生树，煞是好看，煞是可乐。其中意见，大多与国计民生无关，大多与人民群众无关，大多与正常思维无关，只能概之曰“意症”———意见多的病。

　　其中一种“意症”，乃一中学特级语文教师所发，声称《三国演义》算不上文学，是“一部从思想上文学上毫无价值的作品”，要从“四大名著”中将其开除。中学教师开除《三国演义》，砸自己饭碗，看起来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所以全国媒体报道了，一群专家发言了———不为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此之谓也。

　　不仅“三国”，四大名著都是毫无价值的作品。更进一步说，小说，包括一切文学，都是毫无价值的玩意。

　　中国强调嘴小的美，原因有二：一、人多粮食少，嘴小，单位消耗量小，一口省一钱，一人省一口，积少成多，蔚为壮观。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民之口的办法，莫若贴胶布、缝嘴唇、灌辣椒水，无论何种，都以嘴小为节省成本的方式。

　　中国人多，自古以来讲究实用。不仅强调小嘴的实用，而且强调小说的实用。这种生活习性的养成，一是穷怕了，二是吓怕了。穷的毛病，只要吃饱喝足、骄奢淫逸就能解决，怕的毛病，却无良方。

　　小说，或者文学，或者艺术，向来是百无一用。不仅无用，而且有害。评定小说的美学价值，有害程度是其中一项标准。武侠里，鲜艳的花朵和蛇虫，毒的级数和鲜艳的程度成正比。历史里，美女美丽的程度，和变成美女蛇、淫乱后宫的可能性，成正比。

　　中国的四大名著，《红楼梦》一向稳坐头把交椅。《红楼梦》之美，除了文字地道、心思缜密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有三：拙劣的诗词、糜烂的气氛和洛丽塔情结———皆是无益身心健康。

　　诗词拙劣，方能亲近读者。读书是一件很势利的事情，经史子集，有等级差别。读小说的读者，比读诗的读者，文化程度要低。为了适用读者的层次，曹雪芹编造出如此多的烂诗俗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在诗词上比烂，四大名著，各有千秋。相比而言，《三国演义》还算文通字顺，略有意境。

　　糜烂的气氛，方能教坏人心。小说如风月宝鉴，以毁人为目的，以意淫为至高的境界。《红楼梦》里，除了纸醉金迷，还有床帏之事，除了男女，还有玻璃。贾宝玉挨打，不是因为他戏丫鬟搞玻璃，而是因为他搞了王爷的玻璃。《红楼梦》的老师是《金瓶梅》，中国最好的古典小说，也是《金瓶梅》，原因在于———性描写最醒目，毒性最大，最不利于中学生，因为所述性事之凶猛如虎，大抵虚构，不能实验。

　　洛丽塔情结，方能侵害道德。《红楼梦》最初的读者，不是善男信女郎情妾意之辈，而是四五十岁的道学先生之流。《红楼梦》不讲爱情，讲的是狎昵和人情，这些都是初出茅庐者不能体会的。一个大宅子，一群十三四的女孩子互相卖俏———《红楼梦》是放大的《洛丽塔》，曹雪芹是中国的纳博科夫。

　　《红楼梦》毒害的，不惟读者的心灵，更是社会的流行道德体系。《水浒传》讲究打打杀杀，侵害社会安定；《西游记》嘲讽怪力乱神，破坏既有宗教神圣；《三国演义》群雄逐鹿，更是歌颂分裂，破坏团结。四大名著，无一益处，这也是文学的魅力所在。如果想寻求教育意义，不妨去看《金光大道》、《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