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徐星的“文革”编年史

2008年03月21日09:26  来源: 南都周刊    作者:谢海涛


  两个故事两阵苦笑

  “1967年8月24日,母亲带着我们到李子林投奔亲戚。上午11点左右,走到毛线沟屠宰场对面时,突然枪响了,第一枪打我,我走在最前面,母亲在中间,席庆川在后面。因为我一直处于武斗的环境里,加上人年轻,反应比较快,赶紧喊卧倒。这时,第二枪响了,就听见母亲‘啊’的一声倒下去了,痛苦地捂着胸部,我扑到母亲身上,看到鲜血从她衬衫渗出来,我马上撕下自己的衬衫去堵伤口,血不断往外涌,母亲绝望地望着我,我大声地狂叫妈妈妈妈。但她的眼睛定住了,死死地看着我。这时,对方又朝我们开枪。我站起来,狂舞白衬衫朝对方大声喊:我们是老百姓。但是对方又用机枪扫射过来,我扑倒在田埂下,子弹打在周围‘噗噗’作响,枪声一停,我爬过去看母亲,她完全断气了,子弹从左乳下射进,从右腰部射出。这一年,我15岁,弟弟13岁”。

  1968年,重庆“8·15“与“反到底”两大造反派发生大规模武斗,一位带着两个幼小男孩的母亲,在避难的路上被造反派开枪打死。

  画面中,我们看到的是两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席庆生、席庆川兄弟在讲述自己亲历的惨剧。

  重庆沙坪坝公园,中国唯一现存的红卫兵墓地门口。那里的野树残碑间,葬着500多名因武斗而死的青年。一堵墓墙上写着:谁家孩子长眠于此。

  席家兄弟讲述惨剧场景之后,纪录片里的镜头转向墓地门口,一群市民正在高唱的革命歌曲:“毛主席用兵真如神……”现场看片的观众发出一阵笑声。

  席家兄弟后来的命运,纪录片没有讲述。实际上,即使40年后,席庆生的心灵创伤仍未平复,他把母亲的遇难称为“国恨家仇”,电话里他情绪依旧激动:“为什么无辜者被枪杀,为什么一个靠卖血养活5个子女的伟大母亲被当作活靶活活打死?”

  年复一年,席庆生和弟弟来到公园扫墓,反思。同时,仇恨也在他的心里燃烧着。

  他向记者说:当年,通过调查了解,得知杀母仇人苏某某,是个孤儿,当过兵,与母亲同属“八一五”造反派,“文革”后期被抓,后保释就医。席庆生迅速制定了复仇计划。当时,他26岁。

  那是1978年的一天,席庆生刚刚有了女儿。那天中午,他化装后穿着白色警便服,从重庆宽银幕电影院偷来一辆吉普车,计划在中午11点40分到12点,趁医生护士出去打饭的时间,把仇人带出去勒死,连人带车甩进300多公里外的乌江。但万万没有想到,11点50分,席庆生赶到医院时,那个房间已经空了。从此以后,席庆生再没有打听到仇人的消息。

  一直到现在,席庆生还是不能原谅苏某某,他始终忘不了母亲遇难时那种绝望、愤恨、痛苦的表情。

  多年后,席庆生在电话里反思这一代人:如果在“文革中,我们能多受点正常教育,也不会这样子。事实是,我们长期所受的教育,是一种英雄教育、战争教育,战争在当时就像一场游戏,对年轻人有着极大的吸引力,那种情绪一旦有机会爆发,是非常可怕的……

  片子缓缓地流动。观众的又一阵苦笑,来自一个老人回首监狱生涯的感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还能站在这里。”但很快,笑声被另一种残酷的感情代替。

  老人讲到他在枪毙反革命现场的见闻:“每次有人手拿一根棍子,上头有个圆环,行刑前那人手指上套着圆环将棍子旋转,每枪毙一人,警医上去摸脉搏,用听诊器听心跳,如发现有脉搏或心跳,那人就上前用棍子戳进枪孔中使劲搅动直到犯人死去。我在监狱中经常吓得大喊‘别杀我!别杀我!’”

  1969年,这个叫任毅的南京知青,因为创作了传唱全国的《知青之歌》,委婉地表达了对故乡的留恋、对前途的莫测,被当作破坏上山下乡的反革命逮捕,历经上百场批斗、一次次陪绑枪毙、9年劳改之后,才活下来。

  拍片前几个月,任毅和两个难友到当年的监狱旧地重游,三个人整齐地站在警戒线前3米,像从前一样,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报告班长,犯人进去。那一瞬间,三个人心里都是无比悲凉。

  当初悲剧的根源是什么呢?面对记者,任毅说,我突破了那个时代的底线,说了100%的真话,而遭受了彻彻底底的摧残。

  “对于过去的苦难,保持沉默,就等于白受了。我们就是告诉人们那一段历史,不能够再重演。”任毅曾经给中学生作报告,讲他的经历,几千人的会场,鸦雀无声,学生从来没有听得那么认真过。

  但是,后来的效果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孩子在发表感言时,讲出这样的话:我们要是生活在你们那个时代,该多好啊!没有人管,可以造反,到农村去……


(责任编辑: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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