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群：对于观念，主要在于你的观念如何规范的问题，有些人说八十年代思想没有办法规范，九十年代变成学术凸显问题，九十年代西学不断翻译，而且越来越多，如何把西学的东西规范起来，而且提高起来，让大家有个比较准确的线索反而是九十年代面临很大的问题。从这点来说，这套书的理解是值得尊重的。包括像自由主义，打得一塌糊涂，什么叫自由大家都没有搞清楚。当时有人搞了《自由主义》这本书，我感觉非常好，把自由概念做了一个相对准确的规范。这套书可能延续了类似的传统，先把事情定位，这个定位作用是值得肯定的。

　　我提出一个建议，其实你要规定一个观念，有两个途径，尤其是所谓关健词的问题，概念史研究现在非常热，近代很多概念从日本过来的，很多不是西方的东西，是日本倒过来的，你现在把西学的东西搞清楚了，未必你能真正搞清楚中国人在接受西方概念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怀宏的观念认为是个接受史的问题，如果是接受史那么就不是这么简单，一个是从日本转过来，还有是有两个隐蔽方法，一个隐蔽方法是纯粹按照西方原意来定义、规范，把这个观念原本介绍过来。比如二十讲可以选最经典西方脉络里的20篇。但是仅仅从这个角度出发是远远达不到或者做不到你看到所谓的中国到底怎么接受的问题，这个层面你不可能出现。第二个途径，刚才雷颐也讲，如何把观念历史化，历史化的问题是什么问题呢？就是你必须要看到，中国人从近代以来，接受观念历史本身的过程是什么，必须从这个角度把握，如果从这个角度把握，我想这个选本可能有一定的问题。可能有另外一种选法，比如自由、民主的问题，中国历史上一直对民主、自由是高仰这个旗帜，但是把西方原生态的东西引进来是不够的，要看接受过程。在这个过程我们就怎么选呢？比如要了解中国近代接受自由、民主观念的历史，比如说什么人接受了，胡适怎么接受的，其他人怎么接受的，这样我们是否就另外有一个选择文本的方法。就是从近代以来，哪些文本对中国人真正发生了影响。你可能一篇文章在西方非常经典，在中国可能在接受史的意义上不一定很经典。比如李大钊怎么接受的。如果我们站在另外立场，从李大钊、陈独秀、胡适的角度，从他们眼光里来选，那么图象可能完全变了，我们认为在西方脉络里很重要的东西，在中国语境，因为经过日本，有东西干预的情况下，修正了西方本生里面的语意，这样是不够的。如果李大钊、胡适他们的选法肯定会不一样。我是搞历史的，我想从这些角度是不是很有意思。

　　当然我不是否定这套书的贡献，因为首先你把提纲携领的概念梳理清楚，然后才能了解接受史。进一步往下推，能不能把接受史考虑在内。九十年代最大的问题在哪？就是我们仅仅从西方原译的角度引进西学，而没有关注到或者没有特别关注到他在中国本土里面所需要的层面，那是隔离室的层面，同时也是当代现实的层面，如果你从历史角度梳理，你对当代的回应、干预、影响很重要。

　　另外是祝贺，同时我也提出能不能扩展一方面。如果扩展这方面，就跟整个中国历史研究的导向能够相互呼应，从历史角度呼应当代，如果这两者能够发生对话，我们引进西学的穿透力和它本生对中国的影响会加大。

　　王焱：中国人的一个缺点就是不太认真，中国对西方文化中具有特别大的影响观念没有很好的诠释。现在中国翻译的原著质量很低，有一些重要的观念也没有好好诠释。

　　我去了日本北海道大学，我发现中国人的优点就是日本人的缺点，日本人的优点就是中国人的缺点。日本人认真，不单日本重要著作有译本，连二三流作品也有译本，但是中国百年来对这些东西还不是那么认真。中国人不认真、马虎有一个好处，反面是他比较包容，日本人认真，那么就比较狭隘。我跟大学教授这样说的，如果让中国人不认真或者让日本人不狭隘，都是很困难的。

　　观念怎么样才有意义，就是把基本的观念通过文选方式向大众做个普及，比如很多词进入中国的世界，怎么来的，这样提供了一个概念演化的线索。中国的观念读本最大的问题，这个观念本身就是个观念，就要诠释，观念在中国文化里很缺乏，柏拉图“世纪之赌”说的，在我们现在的世界有个本土世界，有个绝对理念的世界，他虽然这样说也没有什么信心，西方哲学史就在诠释这个。但是中国人为什么马虎？首先他没有这个“世纪之赌”，在不可见世界之外有个观念世界，从来没有这个观念，所以他就非常马虎了，不知道您这个观念能起到多大作用。对观念本身我觉得就需要编一本书，而且观念后面加上后缀，唯心主义、理想主义等一堆主义。柏拉图研究观念或者理念的方法，是几何学的方法，但是中国人以前没有什么几何学、逻辑学，所以对观念也缺乏探究的方法，不那么推崇。如果说现在观念读本有很重要的意义，那么就要说说观念这是怎么从西方来的，中国如何看待观念，这样才能说明。柏拉图后面有个转折，他比较强调观念对比性，孟德斯鸠强调自然法普遍存在，受到气候、历史、风俗、文化等等的影响，像论正义，说一个正义像理性自然法一样，是存在的。他又说，他研究的是一种具体的历史社会关系中的正义，虽然有普遍自然法的正义观念，他又认为历史社会状况不同，落实观念的渠道、实现的方法也不一样，这又是个观念，这个观念就像柏拉图说的，不那么绝对的，这就讲到现在的改革了，比如慢慢发现了一个观念，比如采暖权的观念。这个角度来说中国很认真，观念很绝对的。

　　还有思想界的权威说，偷来的财产也是要保护的，这又和西方人的观念差得很远，像西方人讲财产权我看很少有这样讲财产权的。像西方一位学者说，第一桶金你来得不正确，后面得到的财产都不正确。而中国就不一样。这书没有对中国观念以及态度做充分的说明，我觉得中国观念挺好玩的。

　　何光沪：首先要说这书，是好多年以来最有意义的书，我自己也参与了一点，编了一点，真的意义很大。刚才大家说的一些建议、批评，当然比较随意说的，我觉得不能要求这套书都做，因为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至于谈的大话题在座学者都可以自己做，超出这套书本来的意思。

　　我觉得这个观念读本，开始我没有注意到，讲观念这个词更有意思，像怀宏你们是不是有更大的计划，其中你们也说这是一部分，起码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开端。原因何在呢？刚才讲观念，徐（友渔）教授说的观点比较狭义，人就是行动者，行动依据自己的观念，所谓思想决定行动，这个观念包含对任何事物的观念，包括对美国的观念，美国是个国家没有错，但是也有不同的观念，因为每个人有不同的美国观。现在中国对美国的观念非常混乱，非常歪曲，非常不全面，受到长时间、片面、错误的干扰，特别是年轻人这样认为比较多。从中国与美国打交道的历史不符合，我觉得（把）美国（当）做观念没有任何问题。还有中国本身也是个观念，中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中国既可以是地理概念，也可以是文化概念，还有人种观念等等，徐教授的说法我不同意。

　　大家对一个东西，认为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是窗还是墙，是让双方互相看得见的目的设计还是为了把双方隔开，虽然同一个东西，但是有不同的认识，所以观念不能这么狭义理解。童年也是这样。我觉得这套书的重要意义在哪？就是把最重要的观念提出来，让大家可以清晰的理解，当然这20讲很小，是沧海之一粟，但是我们可以得到西方大家的看法，很有意义。

　　我们涉及（的）唯物、唯心问题，唯心主义的译法应该改，我们从小学、中学唯心、唯物说得很熟，但是这两个说法过多带有佛教色彩，我们现在翻译这些，唯物主义就有问题，唯物是褒义，但是一个人只想穿、吃那就不好了。唯心主义也一样，刚才很多同志提到了柏拉图，我们只能用我们的观念来思考，人与动物相区别最早就是从这来的，人是离不开观念的。唯心在中国语境来说有很强烈的贬义，但是对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褒义。所以我把唯心现在用此观念来代替。

　　还有个话题，马克思主义想讲历史唯物主义，是大家很清楚的常识，历史是什么决定的，决定性力量是生产，生产作为经济基础很重要，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是被决定的等等，这些观点现在有人提出来要好好研究《资本论》第三卷，讲共产主义观念，说马克思主义认为到晚年不要共产主义观念，用社会主义观念比较多，早期喜欢共产主义观念，但是晚年认为资本主义可以合并在社会主义（里），不要革命。这套说法还有更重要的，理论上更重要的，恩格斯曾经说过，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有时候会起决定性作用。专门研究马列的不能否定这点，但是确实忽略了。恩格斯曾经注意过这个问题，也写过。

　　我讲中国人，怀宏讲得很好，我们是中国人肯定要关心中国人的观念，但是中国人的观念比较模糊，不像西学大家说得这么清晰，中国观念是文学、史学、哲学、宗教搅在一块的，这套书讲得很清楚。

　　我们讲中国生活中得到一个人人都能知道的事情，包括年轻人都很清楚，一个经济生活，中国人吃什么穿什么，是什么决定的？观念决定的，为什么？以前吃的穿的要粮票，穿的要布票，什么造成的？毛泽东观念造成的，毛泽东说，他对社会主义理解，就是要搞五六、五七年的运动，消灭私有制，这场政治运动，也就是上层建筑造成了经济基础的极大变化，让我们饿死好多人，让我们吃饭要粮票，穿衣要布票。现代吃饭、穿衣不要票了，什么造成的？又是观念，邓小平脑袋里的观念，邓小平觉得这样不行，要改革，他看到了香港和别的地方。我也经常说的一句话，可能100个经济学家写的书也抵不上一个香港对邓小平的影响，当然这不能求证，虽然我不是学历史的，但是我同意这句话。一个香港的存在，几百万南方人在一个小小的岛屿上创造出全中国四分之一的国民生产总值。有这样一个实例，比一千、一万的经济学家的著作意义还要大。所以他就有了观念，就是要搞市场经济这个观念，他有了这个观念然后推行到中国，然后我们的物质生活就改变了，所以观念力量的确是极其巨大。

　　我是搞宗教研究的，我发现宗教领域很多问题就是观念的问题，怎么样看基督教、西方宗教，基督教是东方宗教这是事实，把它看成东方是一个态度，看成西方是一个态度，但是基督教的确是东方宗教。我们看当今，这就是第三世界的宗教，绝大部分是第三世界人口。现在宗教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是来源于不太全面的观念，一些片面的观念。我觉得这套书的意义非常巨大。

　　还想讲话一点，也许也是个观念问题，今天早上温总理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么说的，如果说真理是理论体系最高的价值，那么公平正义就是社会制度最高价值。如果说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政府的天职，那么公平正义就是政府的良心。我们要有像大海一样的宽容，要有像高山一样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