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读〈史记〉之项羽》,王立群著,重庆出版集团2008年1月版,25.00元。

　　杨濯

　　□自由撰稿人，广州

　　项羽的传奇人生其实只有短短的七年，而这七年更可以仅用四个字来概括：大起大落。二十四岁起兵反秦后，仅用三年时间就成为了分封十八位诸侯王的“西楚霸王”，那时真正有资格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的绝不是刘邦；而如此意气风发、气吞河山的豪杰人物，又仅仅经过四年的楚汉战争，便落得兵败乌江、自刎身亡的“鬼雄”下场，真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究其败因，有人以性情残暴来解释霸王的悲剧。比如《史记评林》便引杨维桢语，认为项羽就像桀、纣等无道昏君一般，“慓悍猾贼之性，嗜杀如嗜食”。从会稽起事即诱杀郡守殷通，到矫杀主将宋义以北上援赵，再到屠咸阳、焚阿房、灭襄城守民、坑新安降军、戮田荣旧卒，以及斩杀秦降王子婴和诛杀义帝，简直是拱手将民心尽赠于汉。然而，两千多年前的霸王，真的只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吗？

　　王立群把项羽重新从魔变成了人：他的祖父被秦将逼迫自杀，身为贵室之胄的年幼项羽不得不流亡、奔波、藏匿于吴中，所以他从小就有强烈的复仇情结与仇秦心理；为家族雪耻的心态促使他从小只看“万人敌”的兵法，而没能从先秦典籍的其他著作里学到人生的智慧；远观秦始皇便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的他固然胸有大志，叔父项梁的重用更使他一开始就能在很高的平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干与能力，但也使他鲜受磨难，缺乏坚定的恒心和强烈的进取意志……从《史记·项羽本纪》的字里行间中梳理出的，只不过是个悲剧性的普通人。

　　先天知识结构与后天世事历练的不足最终造成了项羽的政治幼稚病，而这恰恰成为了他失败的最大原因：敌友不分，没有认识到刘邦军事集团在秦灭后已经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鸿门宴中错失捕杀良机；诛杀义帝，在政治上陷入被动；迷信武力，不懂得军事只是实现政治目标的手段而不是目标本身，暴虐滥杀，缺乏政治策略。更可悲的是，难以克服的性格弱点，正如韩信所评价的“匹夫之勇”与“妇人之仁”一样，如此矛盾地集中在他身上：多疑却又轻信；气量偏狭却又过于仁慈；勇猛强悍却又性格内向……好运并非从不曾青睐项羽，可惜徒有扛鼎之力、拔山之勇的他一次次鲁莽地亲手将好运“喀嚓”一声扭断了脖子。

　　于是王立群只能面对着历史的结局感叹道：“项羽是人臣之才，却错居人主之位；是可用之人，而不是用人之人。这是他的悲剧，也是历史的悲剧。”于是项羽在中国历史里永远只有作为“不朽的艺术典型”，被后人感怀破釜沉舟的勇气，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忏悔意识，霸王别姬的悲凉，英雄末路时宝马赠亭长、头颅赠故人的豪爽，却不可能像汉高祖一样，拥有胜利者的年号与朝代。

　　白俄学者德·阿宁说过：“每个独揽大权的领袖人物，实际上自己就是历史学家。”千百年来，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而成。但太史公似乎特别同情项羽，破例将他列入本纪。虽然史迁身为汉臣，难免为本朝帝王者讳，但我们在篇中仍可感受到项羽的生命张力如猎猎长风般凌厉张扬。王立群在扼腕之余，叹息之后，又让我们换了一个角度读《史记》，带我们探析了项羽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心路历程，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