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访谈:一个思想者的文化漫步
作者:陈嘉映学生:我们能不能专注于思想,少在那些繁琐的材料中浪费时间呢?
陈:你做技术性工作时要是觉得纯粹是在浪费时间,那你无法从事学术工作,就像一算棋就感到枯燥的人,绝对不会成为一个专业棋手。你爱凭感觉说话,那你比较适宜写随笔,不一定要从事哲学探索。我这样的外行,凭感觉落子,最多算个两三着,我下棋只图个消遣,这样“随手”也无所谓,但真正的棋手就不能这样。感觉如果就是最终答案,那当然皆大欢喜,然而经常会这样:你的第一感是在这里落子,算一算却发现不对。再说,经常会你的感觉是在这里落子,他的感觉却是在那里,这时就得算棋。当然,我们不可能一盘棋都算清,不过,该算的地方你不算,能算清的地方你算不清,恐怕你也很难培养出正确的感觉。超人一等的感觉是随着训练一道培养起来的。水平差不多的人那里,有的人算棋更突出,有的感觉特别好,但要是我对马晓春说,我算是算不清楚,可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就没什么意思。
学生:前一段有种说法,说八十年代有思想没学术,九十年代有学术没思想,您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陈:前些天“风入松书评”约了几个学生找我座谈,我发现他们把“学术”当作一个反面的词汇。在你们这个年龄,感觉非常活跃,不要因为踏上某一条思路,就把其它感觉都堵塞住。就此而论,我理解那种对学术训练的不耐烦之感,何况当今大学文科里的很多所谓训练不过是对自然科学方法的拙劣摹仿,并不是从人文思想本身的形式化要求中生长出来的。学术对于思想,不是附加在外的东西,这是因为,思想需要思想史的依托,我们不能够随便制造出一个概念框架,然后向其中注入力量,思想表达方式的力量蕴藏在这种表达方式本身之中。八十年代,不少闷在那里独自思考了十来年的青年人创制出一个一个的哲学体系,也有拿给我读的,其中有的不乏灵气和认真的思考,但你会有一种落空的感觉,因为所有说法都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和具有普遍性的形式编织到一起……
学生:就像哲学领域的私人语言?
陈:有点像。也像一个弓箭手,有些力量,也有些眼力,但是你不知道他在射什么,没有公认的靶子,谁也不知道谁射中了没有,俗话叫“打哪儿瞄哪儿”。我想我多少已经表示,学术不是外在于思想的东西。但最低限度我还可以说,没有充分的学术训练,你很难在学界获得承认,因此也就不大容易进入比较充分的对话。
学生:要成为哲学家,一个人就必须把哲学作为一门“技术”来学习?
陈:“技术”这个词也不是个坏词,与其把哲学当作一套抽象原理的集合,还不如把它看作一些口传心授的技术呢。“哲学家”呢,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词,从前在法文里也许好些,与思想家、智者的意思差不多,现在呢,“哲学家”在很大程度上是某个职业的称谓。
学生:您是这样说吗——一方面哲学是外在于我的职业,另一方面则是内在于我的生命,是我立身于世的眼光,甚至血肉?
陈:哲学本身就有双重身份。海德格尔一方面讲“哲学的终结与思的任务”,似乎是把哲学当成思想的僵化、死亡,可是另一方面,他把哲学和希腊连在一起,“哲学讲希腊语”,那口吻可谓砰砰然而向往之。维特根斯坦经常用反感的口吻说到哲学和哲学家,可是同时他的著作几乎都是以“哲学”命名的。这样以双重方式看待哲学,我想不是他们的个人感受,而是哲学本身的性质使然。哲学一端接着我们的基本感受和领会,另一端接着形式化的框架。据罗素回忆,维特根斯坦到剑桥以后经常半夜跑到他家闷头闷脑在他面前踱步,有一次他问:你是在思考逻辑还是你自己的罪孽?维特根斯坦回答:两者都是。对维特根斯坦来说,生命之谜和逻辑疑难互为表里。
学生:维特根斯坦在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告诉他们,我的一生很幸福。”请问您怎么理解这句话?
陈:我觉得我还是挺懂维特根斯坦这句话的,虽然这个人呢,从一般意义上讲不是通常所说的幸福的性格。——说幸福是种性格,我想这话是对的,而维特根斯坦当然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幸福的性格。也不是基督教的信仰之类支持他,而是出于对另一种更深的东西的信任。生活中最重要的支持,我们信任它而不是了解它,就像幼儿信赖母亲那样。他一生中对一切都不满意:无论是对自己的思想、别人的思想,还是对社会的现状……我并非说他是个喜欢抱怨的人,喜欢抱怨的人,不满后面就空空的没什么了,而维特根斯坦在一切不满的后面却有一种更深意义上的满足,或者信任吧。
学生:什么是这种更深意义上的满足?
陈:也许“满足”这话不好。“满足”、“幸福”,通常都是说一种状态,其中难免有平板重复令人生倦之处,难怪人们又会觉得幸福平庸而苦难深刻、生动。但是从“幸”这个字看[1],或者从与之相应的西文看[2],我们也许可以想象,幸福是一种意外的给予。幸福不是我们挣来的,可以当之无愧去享用。倒过来,既然幸福是一种赐与,它就不求报答,也无法报答,我们无非是心怀感激而已。现在我不愿用“满足”和“不满”这些话,我应该说,那是由感激而生的一种不安。我们在上进的青年那里最容易感觉到这种不安。心怀感激,能够接受赐与,那的确是幸福。我们仔细听一听维特根斯坦临终的这句话,它不是总结,评估,它是一句谢恩。
[在陈老师欲言又止的表述中,我们蓦地体悟到这里有一种何其深刻的人生感悟!
尼采1888年10月在《瞧!这个人》中写下一段话:“在这个美好的日子,不仅葡萄渐呈褐色而是当一切事物都在成熟的时候,我的生命碰见一缕阳光:我向后回顾,也向前瞻望。我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美好的事物。今天,我并非白白地埋葬了我的第四十四个年头,我有理由去埋葬它--其中重要的已被保留了下来而且是永远不朽的……我怎能不感谢整个一生呢?”
1989年1月13日,海子写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写完上述文字三个月后,哲人尼采与诗人海子都坠入了生命的黑夜;但是亲爱的朋友,请不要怀疑他们,这些不幸但又幸福的人是如此地热爱生活,在心灵深处感受到饱满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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