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们的江湖
作者:浅川
《野蛮生长》,冯仑著,中信出版社2008年1月版,39.00元。
《野蛮生长》这本书更像是冯仑的自言自语,一本少见的商人口述史。如果联想到今年正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这本书就更值得玩味。
按照冯仑的说法,在他1990年代初走入海南的时候,中国商人已经从第一代变换成了第二代,也就是从个体户、官倒的“江湖时代”进化到了干部纷纷下海的“公司时代”。冯认为,“江湖”就是远离体制的模糊地带,人们在这个时代是按照江湖规则行事的。如果将这个江湖规则理解为潜规则的话,这样的时代其实远远没有结束。三十年改革开放固然给中国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但商人们依然如过去一样,不得不周旋于官僚体制身边,玩着瓜分资源的游戏。
费正清在他那本著名的《美国与中国》一书中曾经精彩地描述过中国历史上商人阶级的特征:“中国的传统做法不是造出较好的捕鼠笼来捕捉更多的老鼠,而是向官府谋取捕鼠专利。”在他看来,当政府有着凌驾于一切的经济特权时,商人是不被允许拥有独立意志的,而仅仅是充当官员的小伙计,与之共同牟利。商人们也被这样的制度所激励,争相去买通官方争夺垄断控制权,而不是去开发大陆和新的工业。
这些特征直到冯仑所处的时代并没有消失,计划经济曾使政府比以往更深更全面地介入经济,但当其从30年前开始,解脱了意识形态的禁锢,逐渐转变为市场经济时,显规则并没有确立,更谈不上法治环境的形成,大量国家控制的资源仍有待商人与政府协商分割。冯仑在书中坦率地承认他在此期间做了很多事情,“从别人手中拿过回扣,给官员塞过钱”等等。他的注意力也始终聚焦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始终在探讨如何权衡把握这些微妙的关系,既不太越界,又得把事办成。
事实上,制度的错和商人的“原罪”一直是个扯不清的话题,虽然中国实行的计划经济很早就已宣告破产,但政府的经济特权却瓦解得非常缓慢,商人的牟利冲动使他们不得不依从潜规则,做了很多他们内心也许不愿意做的事情。或许正如冯仑所说,在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扭曲的制度状态下,商人们“都是在杂草丛中、石头缝儿里野蛮生长,都是从石头底下慢慢地拱翻石头,才最终见着了阳光,中间吃的苦、遭的罪、受的羞辱,一切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冯仑身上至今仍保持着一股浓郁的江湖气,很难说他所代表的这一代商人已经开始依照显规则在行事,或者说找到了某种可持续的企业发展模式。他曾经撞上两波房地产热潮,第一次他的公司接近崩溃边缘,第二次他成功了,他的创业伙伴潘石屹等人也成功了。而房地产行业正是典型的依赖资源分配的行业,土地牢牢地控制在政府手中。即便是冯仑在书中极力表扬的业内优秀公司―――万科,也利用过潜规则,在“万科十七英里”的项目中拿到过价格超低的土地。但冯仑声称自己仅仅是“傍大款,走正道”,他比别人更知道边界在哪儿。
而很多商人并不知道边界是什么。最近被判刑12年的顾雏军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最擅长揣摩政府心理,因此能连续不断地收购国有企业,但他越了界,犯了“化公为私”的错,结果身陷囹圄。
从某种角度来说,冯仑更像是个聪明的机会主义者,似乎不如此不足以生存。他在书中就这样说道:“你所能做的事业一定取决于制度空间的大小,你个人品质再好,能力再强,都不重要,只有跟制度空间相容,你才能够很好地成长。”
现如今,这个制度空间的变革仍远远没达到使商人们能够自由、健康生长的程度。当外界被中国经济多年高速增长的事实所震撼时,当有人为中国寻找到第三种制度而鼓吹时,依靠信用扩张发展经济的后果已经以通胀的方式在中国显现端倪。从管制价格的冲动和国有经济的持续扩张来看,政府依然有着强大的干预经济的动力,依然不愿放弃自己的经济特权。
冯仑常自诩为企业家中的商业思想家,但他离这个头衔尚有距离,书里提供了他的很多经验、随想及碎片般的知识,透露了一个商人的内心世界及商人圈子里的逸事趣闻,但要说到商业思想,却毫无新意可言。他和他所代表的这一代商人身上都未脱时代之窠臼,精神上也透露着无所归依的无奈;他们有着物质财富所带来的优越感,但“流氓无产阶级的生活习气”却也是挥之不去。
不过在印象中,冯仑是第一个有勇气写书说点真话的商人,尽管尚在狱中的牟其中并不认同这一点,他忍不住也写了一段口述史来反驳冯对他的评价,并公之于互联网。谁是谁非,外人不足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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