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谜的行旅

2008年02月25日08:34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易大经

  如果有一册LP,你就可以走到地图的尽头,当然,在全球化的年月,即使没有旅行指南也能踏遍世界角落。这是时间的诡异之处,现在看八十年代出国热里的生离死别,就会凭空多出“历史的眼光”;对动辄别有怀抱又要跌眼镜,远如传说中的木心,近如张宗子的几部散文。文学和流水账式的见闻录差不多,是不同,是碰撞,也是观照。世界发展的“快”成就了世界文学的“慢”,强调族群意识,鼓吹身份认同,是世界文学浩浩汤汤的潮流。印度裔作家奈保尔是后殖民写作的先锋,如今他也忍不住抱怨他的同胞兼同行们是在写自己的七姑八姨给西方人看。这几年译介过来的小说家,像写了《疾病解说者》的印度裔裘帕・拉希莉,写了《砖巷》的孟加拉裔莫妮卡・阿里,包括写了《等待》的中国人哈金,他们都写了非常好的关于自己国家和民族的小说,但除了质量不一之外,主题先行―――而且是全世界的主题先行―――读来总会让人觉得这是征文比赛,虽然是世界级的。

  最近读牙买加后裔的英国作家安德烈娅・利维所写的《小岛》(林燕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6月版),让我想起一位中国作家,在这股潮流中看他很有意思。蒋彝1903年生于江西九江,1933年起旅居英国,直到1975年才重返中国。他以“哑行者”的笔名写了12部游记,又写了推介中国艺术的《中国艺术之我见》和《中国书法》,写了介绍旧中国大家庭的自传性作品《儿时琐忆:一个中国人的童年》。他的书销量很好,美学家赫波特・里德极为推重―――其实,中国人也需要这样新鲜亲切的书,比如他把苏东坡的书法风格归纳为写字的人是个“体态丰腴,举止大方的人”,柳公权呢?“显然出自一位办事有始有终的人之手”。但蒋彝的受众是西方“一般读者”,他的游记也是给西方人看的。蒋彝的有趣之处在于,他以外来者的眼光,外来者的身份,外来者的经验,去告诉西方读者,一个中国人在你们熟悉的地方,再熟悉不过的风景里看到了什么。蒋彝的文字有股英人随笔的味道,他又添加了“中国游客”的经验特征:在正文之外,往往有他自己写的古体诗,各种字体,呈现了中国书法的意境。

  蒋彝堪称一位文体拼贴大师。他的成功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话题,即作为生于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人,他身上的传统文化特色的生成之谜。蒋彝读过东南大学,研究炸药,当过安徽芜湖、当涂和江西九江的行政长官,他在西方所呈现出来的艺术修为,都跟旧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关,无论是书法、绘画还是篆刻,都不是如炸药那样可以“学习”的。对他来说,传统文化或许并不一定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去英国的初衷也是想学炸药报效国家),但却是他最有力最拿手的表达方式,而不是讲故事。

  西方人读蒋彝的书,是否会“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蒋彝的故事自己不讲,然而揣摩起来胜过一部小说。他出国是因为官场黑暗,但他在国外呆了42年之久,先是客居英国,后来到美国并且加入了美籍,漫长的行旅充满了谜。这也是读蒋彝的游记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在《五洲留痕》(商务印书馆2007年11月版)中,“蒋彝其信”收录了他与女儿1950年代后的28封通信,在这些不必面对读者的文字里,蒋彝不仅表明了他对旧中国政治的失望,还有他对旧中国家庭根深蒂固的反感,他的书在西方卖得很好有名气,他却要对女儿诉说自己洗衣做饭的苦恼。就像蒋彝的笔名(哑行者)一样,他把这些充满谜语和吊诡的故事都压下了,只有在给亲人的信件中透露一点。这个关乎他心灵秘密与历程的症结,或许就是现在世界文坛最流行最需要的故事,但却夹杂在毫无文学魅力的文体之中,连声音也是沉默的。

(责任编辑: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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