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理:进城之后
作者:李洁非总之,在“城”里呆了不足两年,赵树理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从此直到1966年“文革”被揪被斗,赵树理似乎主业是农民,业余才搞写作、当作家。有时,你会觉得他是作家中一个真正身体力行的农民;有时,你或者又觉得,他是文学以外的一个如此精于写作的农民。解放后的赵树理,大致可以这样概括。
我没有在历史上找到相同的例子。一度,想到过陶渊明。他们有些相像之处。不过那点印象很快被一个绝大的本质不同所击退:诚然,陶渊明确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务农者,但在那种方式中他完全是一个个人主义者,他的行为只指向自我人格理想,而赵树理则于此之外怀抱着重大的社会责任感、社会伦理意识。
仅仅从文学层面看待“赵树理现象”,既无法真正理解赵树理,也是对他的意义的缩小。文学不是他的抱负、理想,仅仅为了文学,他不会拿起笔从事写作;这是赵树理与普通作家的本质区别。他选择文学,是因为这种方式可以承载、传布、伸张农民的立场、农民的文化和农民的精神。
他全部感情、精力、思虑、时间甚至声望、地位,都付与其农民情结。表面看,解放后他有北京、乡下两种角色,其实是一个角色。因为在京、在朝的身份,于他只意味着替农民办事的便利。他将自己著名作家之影响,以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八大代表的政治地位,悉数运用在有补农民农事方面,向省地级领导建言、反映情况或推动问题的解决,乃至“利用”此种条件于1958、1965年分别为自己谋得阳城、晋南两县县委副书记之职,直接介入当地农村事务。
其与农民所共之事,“从互助组一直共到公社化,从栽接苹果树一直共到苹果上市场,从扫盲缺教员一直共到乡乡有中学,从两条腿爬山、交通员送信一直共到县县通汽车、村村安电话。”(《下乡杂忆》)
赵树理下乡,是在既不领国家工资、补助,也不拿社员工分的情况下,类似“志愿者”的个人行为。不宁唯是,他还时常自掏腰包,倒贴农民。在尉迟,他倡修水库,出钱替社里购买锅驼机,引水上山把山地变成水浇地。他提出应该搞副业,抓粮又抓钱后,也自己出钱去买苹果苗和羊羔。
他对农民深至心髓的爱,他敬农重农的伦理意识,他的牺牲与奉献,让人肃然。然而,有时他被自己的信仰弄得太极端了。这主要体现在对青年个人理想与观点的不宽容上。在他看来,青年希望在城市发展,就是轻视体力劳动、贪图个人名利、妨碍消灭城乡差别。这太冲动了,感情使他变得有些狭隘和简单化。但不管怎样表现出了偏见,他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当他那样“不近人情”地指摘着社会上的青年时,并没有对子女实行“双重标准”。女儿赵广建高中毕业后想留在北京,赵树理反复做工作,几经曲折,终于说服女儿回乡当一个普通农民。这时,还远未发生什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也就是农民本位思想,使这面延安文学的旗帜,后来反而成为“革命”的绊脚石。
赵树理与革命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是值得但一直都不曾深入研究的问题。由于他被树为“为工农兵服务”的旗帜,人们对这个问题特别容易忽视。
他的世界观、价值观跟革命意识形态有不少重合,但也存在分野。这两种情形怎么表现出来,取决于不同时期革命事业的状态。延安时代,两者如鱼得水、亲密无间;建国后就有了变化。
进城后赵树理在北京的表现,已跟不上形势。回到乡下,两者又合拍起来。当时农村变革处在初期阶段,对于搞合作化,赵树理打心眼里拥护,觉得是农村发展的出路。但到大跃进时期,他困惑并矛盾了。一方面,想看到农村摆脱几千年的旧生产方式,一方面,又对变革损害农民利益的事实不好接受。他既想站在革命立场上来,又离不开农民立场。他本以为这两者必然吻合,实际却发现是冲突的。对此他很苦恼。
他只是依庄稼汉的经验,感到大跃进行不通,并未想到问题实质已是革命意识形态与自己世界观之间出现了分歧——依他的理解,倒是县委的做法违背了革命传统。在他据理力争之下县委仍旧定出高指标生产规划后,赵树理指责道:“你们这样不顾群众死活的瞎闹,简直是国民党作风!”(戴光中:《赵树理传》)
“不顾群众死活”,就是“国民党作风”,这反映赵树理认识的局限性。大跃进跟国民党作风风马牛不相及,而是革命意识形态与现代化诉求互相碰撞后的特殊产物———他站在农民本位立场上,自然看不到这一层。赵树理自己说:“我看到由于以上种种不合理的措施,给农业生产带来的危害,和给群众带来的灾难……日夜忧愁,念念不忘,经常奔上奔下,找领导想办法,但他们都认为我是一种干扰。”
他本该想想,在土地革命时代,自己何曾遇到过这种局面?那时,他与革命意识形态是多么和谐融洽啊。而眼下他何以在上下领导那里,都成为“干扰”了呢?其实地委领导说到了点子上:赵树理不能接受“共产主义新生事物”,他的思想没有越过农民革命。
1959年夏天,他给《红旗》杂志主编陈伯达写了一份意见书,提出自己的忧虑。刚从庐山下来的陈伯达,一眼即知此文是何性质,立刻批转作协党组,摘录成绝密文件,开始批判。
对“当代”文学史来说,赵树理遭到批判是一个真正值得深思的现象。假若批判系因赵树理发生了什么“变化”,事情另当别论;然而他没变,他一切较十余年前并无二致——那么,是什么变了呢?
赵树理在文学史上的诞生与地位,确与革命意识形态的褒扬有莫大关系。但我们如果完全采取革命意识形态对他的解释来看取这个作家,却不动脑子了。他的价值、可贵与不朽,在于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从农民本位上表现农民,把纯正的农民感情、农民文化、农民语言带到中国文学中来;以及,他通过文和人、言和行的统一,在文化上提供了一个农民的伦理象征。就此论,他有永恒性,用一时一地的东西来诠解他,不仅把作为一个现象的他看得浅了,也妨碍我们深入认识这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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