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理:进城之后
作者:李洁非显然,身入北平、上了文坛、得到一串官职的赵树理,正处在十字路口。及时看清方向,他就可以随历史一道“转型”。然而,他却像是遇到了障碍。入了城,却停在那里不动弹,至少是踟蹰不前。只要稍稍迈开步伐,哪怕很小,这样走下去,历史上十之八九便会出现另一个赵树理,或者“新赵树理”,面目难料的赵树理。可是他走不下去,不知什么力量拖住了他的双腿。别的人,几乎都在往前走,与时俱进,与环境、身份、地位、工作性质、行政待遇、工资级别等等这些东西保持一致与协调,赵树理则越来越不一致,越来越不协调。现实不断给他带来新的变化,他自己却好像根本游离于这些变化之外,继续处在“进城”前的状态中。
原因是他内心也有一座“城”。革命胜利进了城,他也跟着进来了,可内心并没有进来。他的内心之城,很坚固。他走不出来,或者也根本不想走出来。这座城,由多种东西构筑。首先,是传统的无意识承袭。他的生长环境与背景,地理特征较一般农村更闭塞,文化特征较一般农村更单一,心理特征较一般农村更封闭。这使他对这种传统形成过度依赖的关系。其次,与他人生经历,特别是怎样被肯定、获得“成功”有关。《讲话》后他被发掘出来。语言、风格、趣味、精神资源,成为一种“方向”或者样板。受到激发与鼓励的同时,这可能让他背上“包袱”,认为有义务去终生维持那种形象。
但上述两点,尚非根本。他内心之城最重要的基石,我认为在于信仰。普通农民对于自己的生活和生活方式,没有信仰。赵树理特殊之处,在于既是农民,又是念过书的人,孙犁谓之“乡村老夫子”。他与普通农民的不同,是在实际体验这种生活和生活方式外,还获得条件转过来从精神上加以回味,进行道德乃至审美上的审视。这种人,才是农民价值观的觉悟者,对农民价值观的坚持,往往比普通农民更“顽固”。普通农民倘有机会脱离农业成为城市居民,多数欢天喜地,很少会闷闷不乐,因为他们胸中并无抽象的农民价值观,也不存要对此尽义务的想法。赵树理则不然,“农民”概念在他心中情感化了,对农民的情感于他是不可违背的,爱农村爱农民及其一切,已经是信仰。
于是出现了意味深长的现象:延安文学“重要收获”的赵树理,开始“跟不上形势”,与现实形成疏隔。
进城后,领导要求赵树理转变创作题材,从写农村改写工厂。这可以理解。赵树理也不感觉困难,以为只要深入工厂,与工人打成一片,自然可以写出来。一段时间后,他才发现不那么简单,虽然通常人们把“工农大众”相连而称,其实工人与农民社会意识很少相似之处,生活更是迥然有异。在农村,你可以整天跟农民泡在一起,白天聊不够,晚上去人家炕头接着聊。工人却并不给你这种“深入”其生活的机会。工人8小时上下班,晚上工厂就没了人影儿。工人一般也不跟你同吸一袋烟,想上人家里同吃同住更是几乎不可能。这个农民的知心朋友,在工人阶级当中却连个普通朋友也不曾交上。
我们在赵树理写于1966年初的材料《回忆历史认识自己》中,看到了具体的困难处境:
中宣部见我不是一个领导人才,便把我调到部里去。(1951年)
胡乔木同志批评我写的东西不大(没有接触重大题材)、不深,写不出振奋人心的东西来,要我读一些借鉴性作品,并亲自为我选定了苏联及其他国家的作品五、六本,要我解除一切工作尽心来读。
赵树理称这件事为“入部读书”。显然,有关方面失望地认为,赵树理“入京以后”的表现已经落后于形势,他应该充充电,换换脑筋了。从胡乔木亲自替他选定的借鉴性作品来看,重心放在外国文学上,是着眼于“提高”,帮他开拓眼界。
1956年,刘少奇在作协第二次理事会扩大会议上讲话,提出“只当一个土作家是不行的”。他说:“我们的许多作家,是革命培养出来的,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和群众也有联系,就是知识不够,是土作家,只懂得关于老百姓的知识,不知道世界知识。”(《关于作家的修养等问题》)这话未必针对赵树理,但恐怕他是包括在里面的。在刘少奇的话与胡乔木命赵树理“入部读书”之间,能够找到一根贯穿的线索,说明到了建设年代,革命意识形态对一个作家的要求,已不复以过去为满足。
然而,对“只懂得关于老百姓的知识,不知道世界知识”的“土作家”不适合时代这种观点,赵树理肚里会作何反应呢?我觉得可以替他回答:不以为然。赵树理对农民传统价值观,具体到文艺上,对乡村民间语言技巧、文体的坚持,是不会因时代发展而改变的。且不说1950年代,就算到了现在的21世纪,如果赵树理仍然活着,我相信他也丝毫不会改变。
他是纯粹的农民之子。由此,在某个阶段他与革命意识形态及革命文艺并行不悖,但当革命更向前发展了以后,他渐渐拉开一些距离,固执地停在他必须守护的地方。与知识分子作家搞不到一起去;在工人阶级生活中找不着感觉;领导关怀,命“入部读书”,结果赵树理也读不进去……赵树理进城以来的滋味,可不太妙。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尽可能适应吧,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于是,一头扎到曲艺里面——那是大北京中仅存的乡村文化的余脉。
泡天桥、创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办《说说唱唱》,誓言把作品“卖到天桥去”!离开太行山、入了皇城,在天子脚下,还是要搞“地摊文学”。这是一个何其冥顽不灵的家伙。
《说说唱唱》创刊不久,第三、四两期连载了淑池的小说《金锁》,主人公是一个乡村流浪汉,后来参加了解放军。赵树理贵其“真正了解未解放前的农村……可使人了解革命势力来到之前自然状态下的农村具体情况如何”,予以发表。以赵树理对农民的深知,他能有此判断应该可以信任。然而《金锁》却替赵树理招致第一次批判。《文艺报》第二卷第五期发表邓友梅《评〈金锁〉》,义愤填膺质问:“这是农民吗?是劳动群众吗?简直是地痞,连一点骨气都没有的脓包,只是地主的狗腿,旧社会的渣滓才有这样的性格。”
“这是农民吗?”这一句是关节。赵树理恰因主人公“特农民”,才发了这篇小说,但在文坛其他“革命同志”看来,这种人物不配称农民。
这下可好。进城的赵树理,跟知识分子搞不到一起,入不了工人生活,思想跟不上革命步伐———现在,连他觉得十拿九稳的农村生活,想在城里做点与农民有关的事,编个刊物、选个作品,结果也遭致“城里人”厉声的质问:“这是农民吗?”
赵树理在城里真的无事可干了,“赵树理进城”的下场,被证明是彻底失败。“城”,不是他呆的地方。还有什么犹豫的呢?无疑地,从“城”里出来、离开,回“乡”,返到他自己的天地。
这一走,从此书写了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独特一章。
所谓“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独特一章”,盖因此后赵树理的生活与经历,基本脱离了文学;他的身份,还是一个作家,然而大部分时间、热情与努力,都付诸文学以外。某种意义上,这令人想起托尔斯泰,但不管托尔斯泰在雅斯纳亚-波良纳怎样躬行他的社会改革,身份始终是一个“老爷”,而返回太行山的赵树理,则宛然就是千百普通农夫中的一员,他加入了他们,消失在他们之间,体验着、承受着他们的希望与痛苦,像农民那样流汗,也像农民那样掐着指头算计收成……
|
热点新闻
|
热门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