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物就是普遍的生活世界，是日常生活的器皿、工具。

　　【居南札记】

　　一

　　文物，乃文明所造之物，中国唐朝诗人骆宾王说，“文物俄迁谢，英灵有盛衰”。诗人杜牧说：“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澹云闲今古同”。在古代中国，文物并不像今日的“古董”那样被分类为有价值的和无价值的，文物并不是古董，文物就是文明所创造的一切事物，文物，在我看来，就是文明对生活和事物的艺术化照亮，就是世界本身。

　　中国人创造生活世界的时候，是把它创造为艺术世界，在中国思想看来，生活就是艺术。因此，生活的普遍形式也就是艺术的形式，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古代中国没有博物馆，也没有博物馆这样的概念。在中国，文物并不是孤立于日常生活的博物馆中的展品。传统中国在创造它的生活世界的时候，并不像今日的中国，仅仅是创造一个实用的物质的世界。传统中国从来不把“文与物”分割开来，它创造物的时候同时也是在创造文。发现物的时候也是在发现诗歌。

　　山水诗、山水画为什么在中国如此发达，因为山水在中国世界被视为文，而不是自然资源、水利。所谓“天人合一”，天是自然，人就是文，就是被创造出来的生活世界。这二者的关系是“一”，而不是“类”。因此在中国人们创造一个器皿的时候，也是在创造一个我们今天叫做作品的东西。

　　二

　　在中国，古董是时间的产物和“物以稀为贵”的产物。而不是在被转移的产物。伟大的画家夏尔丹把日常器皿纳入画布，是一个革命性的创造。他对生活世界进行了新的分类。马塞尔·杜尚把小便池搬到博物馆，他使这个小便池成为作品。当这个小便池未进入博物馆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它是作品。杜尚改变了人们看待世界的观念，作品并不仅仅是那些为博物馆创造的东西，作品与产品的区别只在于距离博物馆多远，这是西方后现代的观念。

　　但在中国。自古以来信奉的就是“世间一切皆诗”。人们并不把世界看成物的，而是看成诗的，一切都是文物。法国作家马尔罗意识到这一点，他在他的杰出著作《无墙的博物馆》里说过同样的意思。但我要进一步指出的是，在中国，文物就是普遍的生活世界，而不仅仅是少数知识分子的有限生活。文物乃是日常生活的器皿、工具。而巨大的山水画是悬挂在客厅或者书房的家具之一。

　　伟大的书法家蔡襄最著名的作品“肚痛贴”乃是一个药方。诗人李白的诗歌是为某个朋友而作，并且当场写好就赠送给他，李白的诗歌并不是为所谓诗坛、诗歌节、杂志这样的地方创作的。在古代，艺术家创造的东西并不是“作品”，他们喜欢把这些东西用动词来命名。例如，即兴、咏、写……西安的大雁塔，并不是一个独立于周围世界的作品，它是宗教生活的场地，翻译、收藏佛教典籍的地方，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可以感动人们心灵世界的建筑。

　　这是一些比较知识分子风格的例子。我想说一个民间的例子，我曾经在云南某地买到一个鱼刮，这种东西大批地堆在一个杂货店的角落里，5元钱一个。它是用来削制土豆泥的厨房工具。但这个工具并不只有这个作用，它被做成了一条鱼鳞翻起的鱼，并且是陶制的，呈现为一种朴素的土黄色。工匠先生显然不是专业的艺术家，他创造的鱼刮只是工具，但创造这个工具的时候它同时也要“好看”、“有趣味”，让顾客忘记掉这个鱼刮的工具性质，这也是基本的常识。钱穆指出：宋以后，日常家庭生活之文学艺术化，已不是贵族生活才如此，而是一般的平民生活，大体都如此。

　　三

　　在中国，新华字典解释的文物，“在文化发展史上有价值的东西”是近代的概念，是分类的结果，我的意思是，在古代中国，一切都是文物。20世纪的反传统其实令中国进入了一个不断发现文物的时代。这些文物在过去并不是不存在，只是它们从来不在“文物”的意义上被分类为有价值的或无价值的而已。

　　我记得1966年的某一日，由于担心被抄家，我外祖母把我家的几把清代的太师椅贱卖了。我记得那一日，我从小就熟悉的那些黑色雕花的椅子摆在阳光下，令我注意到它们身上的那些美丽的图案，它们以前一直待在光线阴暗的房间里。这些椅子立即被乡下农民以5元一把的价格买走了。卖掉椅子回到家里，我们忽然发现家空了许多，我们吃饭的时候没有椅子了，只能坐在用稻草编的矮墩子上吃饭。

　　云南省丽江的大研镇，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当我首次抵达的时候，它还是一个正常的充满生活趣味的安静的小镇。如今它已经成为“文物”。从生活深处被驱赶出来，成为“民俗博物馆”和所谓世界文化遗产了。而昆明的毁灭从未被提起，无论从什么角度，昆明都是比丽江要壮丽得多的古代城市。人们是否注意到，在中国，那些被宣布为“遗产”的地方，其实都是日常生活的栖居地，而不是庞贝那样的死亡之城。

　　□于坚（云南 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