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田邦子:日本的张爱玲

2007年08月13日17:52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尘翎
  


  《午夜的玫瑰》,苏炳煌译,2007年6月版;《女儿的道歉信》,张秋明译,2007年1月版;《隔壁女子》,张秋明译,2006年9月版;《父亲的道歉信》,张秋明译,2006年7月版;《向田邦子的情书》,向田邦子、向田和子著,张秋明译,2006年6月版;《回忆·扑克牌》,张秋明译,2006年6月版。

  朱天文写她初次遇见侯孝贤,对这男人印象不俗,喜欢他是看书的:“他讲起偏爱向田邦子的散文……我听着一边讶异:啊,电影界也会看书!”(摘自《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

  这个后来成了台湾电影中坚人物的男人,在跟才华出众的年轻小说家初次会面的场合说起喜欢的作者是向田邦子,可见“向田邦子”不是一个浅薄的文学名字。

  朱天文这篇缕述她因认识了侯孝贤而走上电影编剧不归路的《下海记》,写于一九八二年冬天,前一年,一九八一年夏天,为侯孝贤博得好印象的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在台湾一场空难里殒落,终年不过五十一岁。而再早一年,她才刚刚得到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的“直木奖”,创作还处于高峰。

  最近两年,台湾麦田出版社重新翻译出版她的作品,把这个曾经闪烁又一度被遗忘的名字带到中文读者面前。有人称她为日本的张爱玲,好一个“张爱玲”,让媒体找到宣传重点。除了文坛地位和文学功力可以比拟外,其实张爱玲和向田邦子更多的是迥异。张虽然也对生活小节充满热情和挑剔,但性情较孤僻,冷调为主;向田邦子却是乐意把热情跟别人分享,经常邀请朋友来家里吃喝不在话下,甚至因为爱吃爱煮还在东京开设一家庭料理店,由妹妹打理,成了圈内文化人聚会热点。

  向田邦子成名也不早,曾在出版社任职,后来开始写电台广播剧,继而写电视连续剧,是电视编剧界女王。到很晚期才开始发表短篇小说及回忆体散文,但一出手就叫人惊艳,虽然那时向田邦子已是一个几近家喻户晓的才女名字。

  叫读者好奇的才女情感世界,却是迷雾一样朦胧。一直单身的向田邦子,到三十五岁前仍跟家人同住,作为长女,她的担子从来不轻。像她这样经济独立又才干出色的女子,在旧时日本社会绝不简单,难得她应付起来似乎不当一回事,文字举重若轻。

  当然我们是读到《向田邦子的情书》,才在她花样年华的日子里看到幽阴的角落。辑在书里的照片,每张都明媚可人:一个年轻女子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光鲜,四处游历,眼神坚定,嘴角带着微笑。然而收录的信札,却展示了她在一段无望关系里的甜蜜与哀愁。据说男的已婚,两人相恋多年,分开又复合。后来男的患上重病,独居于母亲家附近,向田邦子每天都去探望他、照料他。《情书》的行文细致又温柔,相知相惜,照说跟恋人没有两样,他们的相处却是那么含蓄有礼。最后据说男的自杀,而向田邦子后来又情归何处,连她的妹妹也不知道。

  向田邦子从不讳言渴望爱情和家庭,可是现实没有如她所愿。爱上不该爱的人是原因之一,更重要应该跟她的成长和家庭背景有关。《父亲的道歉信》、《女儿的道歉信》和《午夜的玫瑰》这几本散文集里,向田邦子透过回忆的镜头,诚实而真挚地打开过去,把生命无私地与读者分享。“回忆就像是老鼠炮,一旦点着了火,一下子在脚边窜动,一下子又飞往难以捉摸的方向爆炸,吓着了别人。”(摘自《父亲的道歉信》)读者如我,却只想追着那些火光,奔跑过去。

  向田邦子的父亲出身贫苦,学历不高,靠着过人的拼劲和毅力在一家保险集团攀上分行经理的职位,因工作需要常调职到不同城市,向田家也随之不断搬迁移徙。向田邦子的小学生涯,就在频繁的转校与搬家中度过,这段童年时光对她影响十分深远,在她后期作品里不断地轮回回返。

  在她笔下,父亲在家是个脾气坏又强权的人,而生性豁达的母亲则老是逆来顺受,吃尽苦头。父亲因工作关系常招待客户回家喝酒,母亲为此特别劳碌,而长女向田邦子也承担了不少照顾家庭的责任,体会到母亲的劳苦。可能年少时对父亲的专横暴躁非常厌恶(后来据说还有外遇),甚至不能谅解,但经过岁月的淘洗,所有仇恨似乎都化解了,到最后只剩下了宽恕和怜悯,还有因着回忆的距离而产生的恋恋不舍。而那些戾气凌厉的父女冲突现场,在她轻盈而幽默的笔触下,都转化成笑声之中的眼角泪痕。

  “小时候最恨父亲的坏脾气,但他过世之后反而怀念他。或许这个缘故吧,似乎咖喱的香味总会伴随着父亲生气的模样,就好像附在饭旁边的福神酱菜一样。”(《昔日咖喱饭》)

  不难理解侯孝贤为何喜欢向田邦子文体。向田邦子的文字魅力,在于她的眼睛和说故事的方法,她特别留意生活里的细节,一些家常的情节,不急不缓娓娓道来,看似不太关联的事件,给她拼凑在一起,却成了一幅浮世绘。像由吃龙虾写到放龙虾竹笼的玄关写到父亲站在玄关前责骂她写到少女时代清洁玄关写到父亲的道歉信,结构似松却严,密密织出爱恨交织的家庭时光。有时又平静若水道出生活的惊涛骇浪,比如常去一家咖啡店写稿,店里有个年轻可爱的女服务员,然后笔锋一转,女服务员成了情杀案里的女死者。这就是人生,悲喜交缠,有哀有乐。这其实跟侯孝贤电影的风格类近:平静而家常地过日子,镜头切割出一部分,在大银幕上放大,却成了电影经典画面。

  各式生活素材,给向田邦子放进短篇小说,更显现出奇异的神采。《回忆·扑克牌》和《隔壁女子》两作,均是风格强烈的短篇极品。日本著名作家水上勉就赞扬她擅用生活道具,抓住人生的瞬间光影,照显人性的黑暗。

  她的创作机关,就让读者静静感受、意会吧。我只悔恨太迟才读到她,但迟到好过没有,这个内核坚强又温润的女子,其实是生活艺术家,还有许多有待发掘的,像《午夜的玫瑰》展现的生之热情与智慧,或可像花道、茶道那样,称作“向田邦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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