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语者:以语言为砖,再造通天塔之梦

2007年07月23日15:53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黄长怡,匡小敏
  《圣经·创世纪》第11章中记载,洪水过后,人类重建城市,并想建一座通天之塔,以证明自身的无所不能。由于人类都操同一种语言,齐心协力,建塔的速度很快。上帝非常恼怒,便分化了人类的语言。由于语言不通,人们无法交流,沟通障碍重重,甚至互相猜疑,建塔的梦想成为泡影。

  事实上,人类一直没中断过世界大同的梦想。十九世纪波兰医生柴门霍夫就发明了一种语言,希望它能在全世界通用,消除隔阂——这就是世界语。一百多年过去,大部分人只是听说过“世界语”这个名字,对它一无所知,对世界语者更是闻所未闻。

  在7月26日全球“世界语日”到来前,记者走进这个圈子,发现这里充满故事。他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寂寞。

  一门人造语言,没有以它作为母语的民族,能存活多久?这问题也是世界语者无法回避的。争议归争议,让我们先用客观的目光来了解这群人,了解世界语的生存状况——

  

  是语言,也是信仰

  63岁的林力源推开办公室门,办公桌上醒目地摆着一张大合照。几十个学生簇拥着他,年轻的面容映衬着他笑眯眯的脸。“这些都是我的学生,和我关系很好,我临退休他们给我开了一个大Party。”林力源是广州大学的退休教师,教的是市场营销。退休后他开了一个创意策划公司,专门帮别人出点子、搞策划,服务对象甚至包括政府部门。但他还有一个身份是“世界语者”,这个身份知道的人不多。“包括我的大部分学生都不知道。”他说。实际上世界语者这个身份对林力源来说时间是最长的。上世纪70年代,当他还不是大学教师和点子专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忠实的世界语爱好者了,而且一直保持着这种热情。

  让林力源第一次知道世界语的是一部日本电影《绿色的五月》。这部电影根据一位日本女性绿川英子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在抗日战争期间,绿川英子来到中国,帮助中国的抗日事业,用日语和世界语对日广播,瓦解日本军心,被日本人痛斥为“娇声卖国贼”。1947年绿川英子因难产死在中国。绿川英子的故事后来在中国流传甚广。这部电影也给了林力源终身的影响。他当时在湖北黄石,当地刚好有个世界语者,林力源就跟着他学世界语,同时一边学一边还和老师一起开讲习班,教更多的人学习世界语。

  像林力源这样,因为一部电影而爱上一种语言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其实是由于历史大潮的推动,糊里糊涂地就挤上了世界语这趟车。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有过一次轰轰烈烈的世界语学习大潮。林力源至今清楚地记得当年的盛况:“上世纪80年代初,百灵路上的致用中学开办一个世界语班,报名的人从学校门口排到迎宾馆门口,队伍有一两里路长。当时广州参加过世界语学习班的保守估计有十万人。那时候不止广州,全国的世界语都是大热。贵州有个新华函授学校教世界语,居然有40万人报名参加。据说当时全国各地寄去的信把贵阳市邮电局局长愁坏了,他对新华函授学校的校长说,你一天的信够我们拣一年了。于是校长派了40位人员去邮局帮忙,每天工作到深夜12点。”改革开放之初,文化一片空白,很多人渴望学习知识,饥不择食。很多人对世界语并不了解,以为可以当成谋生、发展的一件法宝,所以一时间趋之若鹜。短暂的热潮消逝得很快,世界语者的人数迅速回落。经过二三十年的淘汰,所剩无几。林力源印象最深的是一件事:“10年前,上海的东方电视台搞了一个知识大比拼活动,问了一个问题:世界语就是英语?结果有2/3的参与者都答错了。可见在这20年里,世界语的影响力下降了多少?”现在广州的世界语者也寥若晨星:“经常在一起活动的有几十人,可能还有些不参加世界语者协会活动的,但也不多。”林力源说:“对大多数人来说,世界语不能给你带来名和利,如果不是真有兴趣和热情,是坚持不下去的。”

  林力源说得没错,在今天大多数情况下,世界语的确是一种“屠龙术”,无用武之地。但实际上,在一百多年前,世界语诞生的时候,却是带着明确的使命和目的而来的。1887年,波兰眼科医生柴门霍夫发表了世界语的《第一书》,宣告世界语的诞生。柴门霍夫出生在波兰一个小镇,当时属于沙皇俄国。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从小目睹大街上犹太人、日耳曼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彼此敌视,经常发生吵架斗殴冲突。他认为是语言不通惹的祸,决心通过努力,创造出一种全世界通用的语言,消除不同种族之间的隔阂。柴门霍夫确实是个天才,他在19岁就造出了这种语言,一共有28个字母,拼写、发音都非常规则,只有16条语法。柴门霍夫从世界语一诞生就宣布放弃他的发明权,无偿供全人类使用,他的愿望是借世界语帮助人类沟通,宣扬和平信念,实现世界大同。柴门霍夫的天才发明和崇高人格让很多人为之折服,在一战、二战战火纷飞的年代,世界语宣扬的伟大和平观也使无数的人心怀憧憬。所以世界语最兴盛的时期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看过资料,大概在二三十年代,欧洲发生过15万人的世界语者大游行,当时世界语的火热可想而知。”林力源说。在战争年代,世界语的确如柴门霍夫所希望的,承担了呼唤和平的作用。“希特勒、斯大林和萨达姆都是反对世界语的,希特勒还杀光了德国的世界语者。这很能说明问题。”

  中国也不例外。查一查历史,那个年代很多的名人都和世界语有密切的关系,鲁迅、周作人、陈独秀、胡适、巴金、蔡元培、吴稚晖、陈声树都是世界语的大力支持者,办专门学校、翻译世界语作品、撰写世界语文章、鼓励青年学习世界语,甚至曾经有过呼声,要废除汉字,全面采用世界语这种拼音文字。现在看来,这其中除了“和平”的理念,也与当时中国在“五四”运动之后,急切希望接受西方先进科技、融入现代国家行列的集体心态有密切关系。事实证明这种热情是过了头,世界语代替汉字的提议无疾而终。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在渴望国际交流的年代里,世界语曾经起过重要的作用。

  回头看今天,世界语者们依旧秉承着一百多年前柴门霍夫的理念,他们除了是语言爱好者,更像是信仰的追随者。林力源就很坦诚地表达他的这种信仰:“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人生、社会太肮脏,没有静土。但要是让我信宗教,我转不过弯来,因为我不认为有神的存在。世界语刚好能满足我的要求,让我找到一方静土。我觉得圈子里的人,都是超乎口是心非之上、超乎利己主义之上的人。虽然也不是完全的纯净,但相对单纯很多。”现在全世界号称有一千多万的世界语者,各国各地都有自己的世界语协会,每年都开全球的世界语大会。他们有绿色的会旗、会徽,有宣扬和平主义的会歌,网上有他们的“绿网”,用绿色代表对和平、大同的向往。对一些世界语者来说,这种共同的信仰甚至超越了对语言本身的感情。“在广州,我们这些世界语者常常一起活动,这个星期三还一起去了开平看碉楼。我们在一起都不说世界语,但是彼此都觉得很亲切,是一群真正的老朋友。”不过在林力源看来,热情最高的是那些老世界语者:“有一些二三十年代学世界语的老人,现在还很积极,世界语都忘光了,还是很有感情,有的说还想学。最近我们正在争取在广州举办全国世界语第七次大会,就是一位93岁的老世界语者提议的。2004年我们在北京开全世界的世界语大会的时候,湛江一个也是93岁的老先生还跑去了,是当时那次会议年纪最大的一个。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干什么?他说我可能是最后一次参加这个会了,一定要来。世界语者大多数都是理想主义者,和年纪没有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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