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他31岁，教高三，和他的学生一起迈进考场

　　

　　我坐在考场上的感觉和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如果说这样的考试是在12年前，应该是正常的，就像春天的苹果树开花一样正常，现在，却在本该在春天苹果树开花的时候，飘落在枝头上的是一层雪花，而误以为是苹果花在绽开。

　　肖复兴：著名作家，现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并担任北京市写作学会会长。1947年生于北京，1978年参加高考，考入中央戏剧学院，1982年毕业后留该校任教。

　　1 高考两次梦断

　　接到通知书没多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北京市女一中提出废除高考，我的大学梦一下子就被中断了。

　　1966年，我上高三。由于我在高中成绩一直非常好，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连续三年都是优良奖章获得者，当时一门心思就想着考北大。按习惯，艺术院校提前招生，这年的春天，中央戏剧学院的两位老师来到我们中学，请学校推荐适合他们学院的学生去参加考试。这两位老师，一男一女，一个教形体，一个教台词。当时虽然是表演系招生，但是希望招去的学生是时兴的乌拉木齐式的，既能演，又能编，既有写作能力，又有表演能力，所以学校就推荐了我。我当时不知道有中央戏剧学院这么一所大学，所以不大乐意去。而且唱唱闹闹的，我也不擅长。

　　我就跟老师说，“换别人吧，我就不去了。”我们教导主任就找到我说，这也是挺好的一个学校，从延安过来的，院长李伯钊也挺有名的。他还告诉我，你可以先试试，愿意上你就上，不愿意上也不影响你参加高考。听了这话，我才去见那两位老师。

　　这两位老师都和蔼可亲，他们了解了我的情况以后，表示希望我报考他们学校。因为不影响当年参加高考，所以我就报了名。接着到中央戏剧学院参加了初试和复试。参加复试半个多月以后，中央戏剧学院就给我寄来了录取通知书，说我已经被中央戏剧学院录取了，具体开学日期另行通告。接到通知书没多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北京市女一中提出废除高考，我的大学梦一下子就被中断了。在学校闹腾了两年（实际上，闹腾半年后我就当了逍遥派）以后，我主动要求去了北大荒。

　　1968年，我带去了一箱子文学书到了北大荒。干了几年农活，接着喂了一年猪，然后到队里的小学校教书。

　　1973年，大学招生要考试，我就做了准备。这时，我已经在厂部自己办的中学当老师，能接触到书和课本。我准备了政治、语文、数学、历史、地理、化学等课程，期望能够考上。我当时想得很简单，既然上大学要考试，只要成绩好就行。

　　我和很多知青都报了名，参加了当年的考试。不料，“张铁生事件”出来了，我理所当然地没有考上大学。而工农兵推荐上大学不可能有我的份儿，因为我父亲参加过国民党，而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首要条件是要出身好，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被推荐。这次我非常悲观，1966年没上中央戏剧学院的时候，我还年轻，而这时已经26岁了。交白卷能上大学，证明我最擅长的考试派不了用场，这一生大概是和大学无缘了。

　　1974年，我父亲去世了，由于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按政策可以“困退”，正好北京缺老师，到各地知青点去招人，我就这样回到了北京，在郊区的东铁营二中教高中的语文。

　　2 赶上了高考的末班车

　　我就跟这个同学讲，可能还是要讲出身，考得再好，出身不好也得让人给扒拉下来，没准儿又要做无用功。

　　1977年恢复高考之前，我的一个也是到东北插队回来在中学当老师的中学同学，有一天晚上跑到我家，说他听到消息，高考要恢复了，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凭着咱们汇文中学的教学质量，咱哥俩儿考上肯定没问题。

　　被他这么一鼓气的煽乎，我就有点动心。因为这时刚粉碎“四人帮”没多久，加上以前两次高考的经历，我就跟这个同学讲，可能还是要讲出身，考得再好，出身不好也得让人给扒拉下来，没准儿又要做无用功。他就劝我说不会的，“四人帮”都粉碎了，既然要考，肯定要讲真才实学。你只要好好准备，考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反正他是准备考，今天是通报给我这个消息。

　　同学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我妈从外屋进到里屋。她不久前刚得了一场病，幻听式的神经分裂，老害怕有人害我，有人害她。她对我说，你们俩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是上大学去了，我怎么办？这确实也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出身和妈妈的病这两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最终，我放弃了1977年的高考。

　　我那个同学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接到录取通知书以后，他找到我说，你看，我出身不好，也考上了，你太多虑了，你学习比我好，要是参加了肯定能考上。

　　过了半年，1978年的高考又要开始了。一天中午，我到学校的传达室接电话，不经意间看见电话机旁边有一张当天的《北京日报》，报纸的下方登载着中央戏剧学院招生的启事，因为有中央戏剧学院这几个字，一下子分外醒目。中央戏剧学院，它也开始又招生了？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12年前它招生时的情景，放下电话，我赶紧拿起这张报纸仔细看了起来，中央戏剧学院这次招生的年龄范围是18岁至31岁，那一年我正好31岁，也就是说如果再晚一年，我就被拒之门外了。它所设置的年龄范围多么好呀，恰恰把我们1966届高中毕业的这最后一届中学生包括在内了。

　　这时，我爱人请假从天津到了北京，帮助我复习功课。我跟我妈说，如果我考上大学，就把您送到姐姐家去，放假再把您接回来。就这么着把我妈妈也说动了。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就开始准备复习。

　　当时，学校校长接到教育局通知，凡在校教师此次报考大学只能报考师范院校，其他类大学一律不准报考。这无疑给我当头一棒。我已经报名并准备复习考中央戏剧学院了，况且这是我第二次考这所学院了。我向学校一再申明这个理由，和这个梦寐以求上戏剧学院“二进宫”的情结。但我又怕既然是教育局有规定，万一考上了真的不让上怎么办？我得做好另一手的准备，便又同时报考北京师范大学，准备参加全国的大学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