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过了十年，我依然记得那个让人窘迫的初春下午。

　　在长辈的引荐下，我去《新闻出版报》面试。寒暄过后，张芬之总编问我：“你对编辑出版了解多吗？”瞬间一阵空白。接下来胡说了些什么现在也忘了。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我不可能得到一份自己什么都不了解的工作。

　　我很爱买书，是出了名的书虫，但对编辑出版却毫无概念。两个月后，我被某出版社录用。大概这就是人生的戏剧性，没有经历那次严厉的责问，我就不会去了解出版，更不可能进入出版行业。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出版是一个古怪的行业：它在公众的视野之内，有影响力的图书会成为社会的话题；它又在公众的视野模糊区内，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图书出版是怎么运作的。这在对人介绍我职业的时候尤其明显。

　　刚开始我说当编辑。对方一般就会开始和我讨论当日的报纸新闻，多了解一些的人会开始评论某些杂志的风格。这也难怪，在中国的职业分类中，编辑记者总是连在一起。相对于图书来说，报纸、杂志等时效性相对高的媒体离读者更近。

　　有时，我说是做出版的，对方马上会恍然大悟：“哦！出版行业效益不错吧！听说利润很高呢！”有段时间，媒体上纷纷报道中国的十大暴利行业，出版业被列入了黑名单。如果知道这个十大是哪位仁兄炮制出来的，我一定请他去北京的西南物流参观各个出版机构的书库。

　　后来，我很认真地告诉大家：我是出版社的编辑。大部分人一脸漠然，不知可否的样子。也会有人谨慎地问一句：“是不是天天得看错字啊？”于是，我开始耐心地向大家解释编辑和校对有什么区别。

　　但在同行中标榜自己出版社的编辑未必是好事，马上跳入对方脑海的是：一星期只去上两天班，有事情打声招呼就可以不去；一年责编几本书，按照字数领取编辑费；每年手头有几个书号供“合作”用，完成出版社的利润指标剩下就是奖金了……对方脸上马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羡慕几分不屑地看着你。

　　我落荒而逃，进入民营书业。但是，好像要说清楚自己是干嘛的更麻烦了。

　　不能说自己是做策划的，容易使人联想到一系列“著名”的图书事件，对方和你探讨最多的便是美女作家——基本上女作家全部等同美女作家。如果说到木子美，我还不能说曾经发行过《遗情书》，要不大伙儿的话题立马转为：你跟木子美有交往吗？

　　有可能被人称为书商。这个称呼古老了一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比较盛行。人们对书商的认识可以从谷歌、百度的搜索中看出来：坑作者，不给作者付稿费；盗版，印得不好的、错字百出的都是盗版书商干的；暴利，不是疯狂炒作就是坑害读者赚钱……这样的称呼，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行内人会有一个比较含糊的说法：做书的。这就跟一个暗号差不多，对方心领神会，知道非正规军来了。同时，会用一个血统纯正阶级的眼光审视另一个草根群体：操作不规范，没有出版流程；小作坊，几个人攒出一本野书就卖了；路子野，什么书都出……直到把出的书拿到他面前，他才会抬起头看你。

　　从业十年，就和上了十年黑户口差不多。其实出版并没有那么糟糕，要给出版正名这样的宏伟大业，不是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力所能及的。倒是可以用文字当导游，游历一个良莠不齐的图书市场，观摩一些拿大顶、吞火焰的小把戏，当然，还要去见识一些真正的有所坚持的出版者。